我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發現這件事的，那天太陽很大，曬得柏油路面泛著白光，我蹲在路邊抽菸，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疤發呆。說起來這道疤跟了我快二十年了，小時候爬樹摔的，那時候疼得哇哇叫，現在摸上去什麼感覺都沒有，就跟摸一塊塑膠似的。我有時候會想，人是不是也是這樣，一開始疼得要死要活的事情，過個幾年就變成了一道疤，不痛不癢地長在身上，你甚至都快忘了它當初是怎麼來的。

但那天不一樣，我發現那道疤在動。真的，我沒喝酒也沒嗑藥，就是蹲在那兒抽菸的時候，清清楚楚地看見那道疤像條蟲子一樣在手背上蠕動了一下。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覺得這他媽也太扯了，一道疤怎麼可能自己動呢？我把煙掐滅了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它又不動了，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就這麼盯著它看了大概有十分鐘，眼睛都看酸了，它始終沒有再動一下。我想可能是自己最近熬夜熬傻了，出現幻覺了，就沒再管它，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家了。

回家之後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刷手機，刷著刷著突然覺得胸口有點癢，那種癢很奇怪，不是皮膚表面的癢，是從骨頭裡面往外滲的那種，怎麼撓都撓不到地方。我把衣服掀開一看，整個人就愣住了。我的胸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一道疤，很長的一道，從左邊鎖骨一直延伸到右邊肋骨下面，像是被人拿刀劃了一刀似的。可問題是我不記得自己受過這樣的傷啊，別說這麼大一道口子了，就連個小擦傷都沒有。我伸手去摸了一下，那疤痕的觸感很真實，凹凸不平的，跟周圍正常的皮膚完全不一樣。更詭異的是，我能感覺到它在生長，就像植物發芽一樣，一點一點地往兩邊延伸。

我開始慌了，拿起手機就想打120，可是號碼還沒撥出去，我突然聽見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更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來的，很輕很輕，像是有人貼著我的腦殼在說話。她說別怕，那是你在長大。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環顧了一圈房間，窗簾拉著，門關著，除了我之外連只蟑螂都沒有。我問了一句你是誰，聲音都在發抖。沒有人回答我，但是我能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就像是你小時候躲在被窩裡，媽媽坐在旁邊輕輕拍著你後背的那種安全感，明明什麼都沒有，可你就是覺得有人在陪著你。

那一整晚我都沒睡著，就坐在床上看著自己身上的疤一條一條地冒出來。先是手臂上，然後是腿上，後背上，甚至連臉上都有。每一道疤都不一樣，有的細細長長的，有的歪歪扭扭的，還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的形狀。最奇怪的是它們出現的順序，不是一次性全部冒出來的，而是一條接一條，像是在播放一部電影，只不過這部電影是用疤痕來講述的。我看著這些疤，腦子裡突然湧上來很多畫面，都是些我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情。五歲的時候被鄰居家的狗追著跑，摔破了膝蓋；八歲的時候考試考砸了，我爸打了我一巴掌，指甲在我臉上劃了一道；十三歲的時候第一次失戀，用小刀在自己胳膊上刻了個名字；十七歲的時候騎摩托車出了車禍，在醫院躺了半個月；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蹲在天橋上哭了一整個晚上。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每過一個畫面，身上就多一道疤。

我突然明白了，這些疤不是我今天才受的傷，它們一直都在，只是我看不見而已。或者說，是我假裝看不見。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無數道疤，有些看得見，有些看不見，有些你以為已經好了，其實它只是藏起來了，等著某一天突然冒出來提醒你，嘿，我還在這兒呢。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比上次清楚一些，她說你知道嗎，人這輩子要受的傷都是有定數的，不多不少剛剛好夠你長大。我說那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完？她笑了一下，笑聲很好聽，像是風吹過風鈴的聲音，說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差不多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身上蓋著一床毯子，電視還開著，正在播早間新聞。我坐起來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那些疤還在，一條都沒有消失，但是顏色變淡了很多，不像昨天晚上那麼觸目驚心了。我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渾身上下密密麻麻的全是疤，看起來像個怪物。可是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難看或者噁心，反而覺得這些東西長在自己身上挺合適的，就像是本來就應該在那裡一樣。我試著用手去搓了搓臉上的疤，搓不掉，它們已經跟皮膚長在一起了，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渾渾噩噩的，不敢出門見人，就把自己關在家裡。我上網查了很多資料，想看看有沒有人和我一樣的症狀，結果搜出來的全是皮膚病和精神疾病的文章，沒有一條對得上號的。我又去翻了一些醫學論文，說什麼疤痕是人體修復機制的結果，是膠原蛋白沉積形成的，說得頭頭是道的，可我覺得他們說的都不對。疤痕哪裡是什麼修復的結果，疤痕明明是受傷的證據，是身體在告訴你，這裡曾經出過事，這裡曾經很疼，這裡再也回不去原來的樣子了。就像一棵樹被砍了一刀，長好了之後樹皮上也會留下一道疤，那不是修復，那是記憶。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我已經基本接受了這個事實，就是我身上會長疤，而且這些疤會越來越多，直到把我整個人都覆蓋住。我不知道這個過程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我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麼害怕了。甚至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是你終於看清了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滿身都是傷，但至少你知道這些傷是怎麼來的了。以前我總是覺得自己活得挺好的，沒經歷過什麼大風大浪，普普通通地上學上班談戀愛分手，現在想想哪有什麼普普通通，每一個你以為平平無奇的瞬間，可能都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疤。

有一天晚上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這次我沒有害怕，反而有點期待。我問她你到底是誰，她說你可以叫我時間，也可以叫我命運，或者你就當我是一個專門幫你數傷口的護士吧。我說那你數清楚了嗎，我身上有多少道疤？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太多了，數不清，而且還在不斷增加。我說那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她說為什麼不能呢，你不是一直在長大嗎。我說可是我不想再受傷了，太疼了。她說疼是因為你還活著，死了就不疼了，你想死嗎？我說不想。她說那就忍著吧，反正忍一忍就過去了，所有的疼都會過去的，你回頭看就知道了。

後來我真的開始回頭看了，一件一件地想那些讓我受傷的事情。我發現很多事情其實當時並沒有那麼疼，是後來回想起來才覺得疼的。就像小時候摔跤，當時哭兩聲就沒事了，繼續跑去玩了，可是長大之後再想起那件事，就會覺得心疼那個小小的自己。人就是這麼奇怪的動物，過去的事情明明已經過去了，可是你偏偏要把它翻出來再疼一遍。而且越長大越慫，小時候摔破皮了抹點口水就好了，長大了被蚊子叮一口都要緊張半天。那個聲音說得對，疼是因為你還活著，真正可怕的是不疼了，那說明你已經麻木了。

大概過了兩個星期左右，我身上的疤開始慢慢褪去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透明的，就像一層薄薄的膜貼在皮膚上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是我知道它們還在，我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就像是皮膚底下埋著無數根細線，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浮上來。我也終於敢出門了，走在街上的時候看見每個人都覺得親切，因為我知道他們身上肯定也藏著無數的疤，只不過大家都穿著衣服遮住了而已。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都在一邊受傷一邊長大，只不過有些人把傷疤露在外面，有些人藏在心裡，有些人假裝自己沒有受過傷。

有一天我在公園裡看到一個小孩在學走路，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就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媽媽跑過去把他抱起來，拍拍他身上的灰，親了親他的額頭，說沒事沒事，摔倒了爬起來就行了。小孩哭了一會兒就不哭了，又開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然後又摔倒，又哭，又被抱起來，反反覆覆好幾次。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突然覺得這就是人生的縮影啊，我們一輩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摔倒，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區別只是有些人摔得多了學會了怎麼摔得不那麼疼，有些人摔了一次就不敢再走了。而那些摔過的坑，受過的傷，最後都變成了我們身上的疤，提醒著我們曾經在哪裡跌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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