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陳悅差不多每個月會打一次電話來。陳悅在南方的一座大城市工作,做設計,忙得腳不沾地。“爸,你最近身體怎麼樣?”電話裡,陳悅的聲音總是匆匆忙忙的。“挺好的,不用掛心。”老陳說。“鋪子生意怎麼樣?別太累了,不行就把鋪子關了,我養你。”“不累,生意還行,街坊鄰居都照顧。”“那你記得按時吃飯,別總吃麵條,買點肉吃。”“知道了,你自己在外面也注意身體,別熬夜。”每次通話都差不多是這些話,沒什麼新鮮的,卻總能讓老陳高興半天,掛了電話,他會把電話裡的內容跟阿黃說一遍,阿黃就“喵喵”叫兩聲,像是在回應他。
有一回,陳悅打電話來說要回來看看他,老陳高興得不行,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收拾家裡,把林秀的針織衫洗了曬了,把客廳的地板擦了又擦,還去菜市場買了陳悅小時候愛吃的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魚。結果到了約定的那天,陳悅又打電話來,說臨時有專案要加班,回不來了。“爸,對不起,下次一定回去看你。”陳悅的聲音裡滿是歉意。老陳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卻還是說:“沒事,工作要緊,你彆著急,我挺好的。”掛了電話,他看著一桌子的菜,愣了半天,然後把菜裝起來,第二天帶到鋪子裡,分給了王嬸和張大爺。
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張大爺的兒子還是把他接走了。走的那天,張大爺拄著柺杖,慢慢走到修表鋪,把那塊舊上海牌手錶遞給老陳,“小陳,我走了,這表放你這兒,要是壞了,你幫我修著,等我回來再拿。”老陳接過表,心裡有點酸,“你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也許明年春天吧,我想西街的老槐樹了。”張大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老陳送他到路口,看著他上了兒子的車,車開遠了,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表,沉甸甸的。
從那以後,早上少了張大爺的絮叨,鋪子裡顯得安靜了不少。老陳還是每天七點開門,燒開水,泡濃茶,擦懷錶,只是旁邊的小馬紮空了,再也沒人跟他聊家常了。阿黃像是看出了他的失落,總蹭他的手,用小腦袋頂他的胳膊,老陳就摸摸它的頭,心裡能舒服點。
有一天傍晚,老陳正坐在門口看日落,忽然聽到有人喊他:“陳師傅!”他抬頭一看,是之前那個修“梅花”表的女人,身邊還跟著一個老爺子,頭髮花白,精神卻很好。“這是我爸,”女人說,“他聽說表修好了,非要來謝謝您。”老爺子走過來,握住老陳的手,“師傅,謝謝您,這表走起來,我就像又聽見我老伴說話了。”老陳笑了笑,“舉手之勞。”老爺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面是塊很舊的硯臺,“師傅,我沒什麼好謝你的,這硯臺是我年輕時淘的,你要是不嫌棄,就收下。”老陳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了,“那我謝謝您了。”老爺子又跟他聊了會兒天,說他和老伴當年就是在西街認識的,那時候老伴在供銷社上班,他每天都去買塊糖,就為了看她一眼。老陳聽著,心裡暖暖的,像是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和林秀。
天黑下來的時候,老陳關了鋪子,抱著阿黃回了家。他把張大爺的表放在客廳的抽屜裡,把老爺子送的硯臺擺在桌子上,然後燒水洗了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在演一部老電影,講的是一對老夫妻的故事,情節很平淡,卻讓老陳看得入了神。看到一半,阿黃跳上沙發,趴在他的腿上,發出輕輕的呼嚕聲。老陳摸了摸阿黃的頭,看著窗外的月光,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沒有波瀾,沒有驚喜,卻安穩,踏實,就像西街的石板路,平平坦坦,卻能走得安穩。
秋天徹底過去的時候,第一場霜落了下來,西街的老槐樹葉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老陳把鋪子裡的厚衣服找了出來,穿上了一件灰色的棉襖,是林秀當年給他做的,雖然有點舊,卻很暖和。他還是每天七點開門,只是早上的風有點冷,他會多燒一壺開水,捧著搪瓷缸子暖手。王嬸的早點車還是每天經過,會多給他遞一根油條,“陳哥,天冷了,多吃點。”他還是會修表,會給阿黃喂吃的,會在傍晚看日落,只是日落的位置越來越偏,天色暗得越來越早。
有一天,陳悅又打電話來,“爸,我過年回去陪你。”老陳心裡很高興,卻還是說:“不用特意回來,你忙你的。”“不忙,我已經買好票了。”陳悅的聲音裡帶著笑。掛了電話,老陳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枯枝,忽然覺得,冬天也沒那麼冷了。他想起林秀常說的話:“日子就像鐘錶,只要錶針還在走,就總有盼頭。”
他走到抽屜邊,拿出張大爺的那塊表,上了弦,錶針“滴答滴答”地走了起來,聲音清脆,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阿黃湊過來,用鼻子聞了聞表,“喵喵”叫了兩聲。老陳笑了,把表放回抽屜裡,心裡想著,等明年春天,張大爺回來拿表的時候,一定跟他好好聊聊西街的變化,聊聊阿黃長肥了多少,聊聊陳悅回來過年的事。
等日暮無波瀾,那就守著這波瀾不驚的日子;等清秋又作罷,那就等著冬天過去,春天再來。老陳覺得,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沒有那麼多轟轟烈烈,更多的是平平淡淡,是那些藏在日常裡的小溫暖,是那些不經意間的牽掛,是那些看得見的盼頭。就像他修過的那些表,有的新,有的舊,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卻都在各自的時光裡,滴答滴答地走著,不慌不忙,不離不棄。
他又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捧著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香嫋嫋,飄在滿是表油味的鋪子裡,混著阿黃的呼嚕聲,混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混著遠處隱約的叫賣聲,成了西街最尋常也最踏實的風景。而老陳知道,只要這鋪子還開著,只要這表還走著,只要還有人記得西街的老時光,他的日子就不會孤單,就總有值得等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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