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怕說話,是在小學三年級的語文課上。那天陽光特別好,透過窗戶斜斜地打在課桌上,粉筆灰在光柱裡飄來飄去,語文老師正讓大家輪流朗讀課文。前面的同學一個個站起來,有的聲音洪亮,有的帶著點怯生生的顫音,但好歹都順順當當讀下來了。輪到他時,他感覺自己像被按在了椅子上,腿肚子直打顫,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老師說的“李偉,該你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聽得不真切。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手裡的課本都攥出了汗,眼睛死死盯著字,可那些認識的字突然都變成了歪歪扭扭的符號,怎麼也串不成句子。全班同學的目光像小針似的紮在他背上,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塊石頭,憋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最後還是老師擺擺手讓他坐下,說“下次再試試吧”。坐下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那節課剩下的時間,他什麼也沒聽進去,光盯著自己磨出毛邊的褲腳發呆。
從那以後,“說話”這件事成了李偉生活裡的雷區。他儘量避免一切需要開口的場合,開會時永遠坐在最角落,有人問他意見就嗯嗯啊啊地應付過去,實在躲不過去就說“我沒什麼想法”。大學選專業,他特意挑了計算機,覺得對著程式碼總比對著人強,敲鍵盤的聲音能讓他安心。畢業找工作,面試時被問到“你有什麼團隊經驗”,他緊張得手心冒汗,結結巴巴地說自己做過幾個課程設計,面試官皺著眉記錄的樣子,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幸好筆試成績不錯,總算進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程式設計師,每天對著螢幕寫程式碼,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他覺得這樣挺好,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膽。
公司裡有個茶水間,中午大家總愛湊在那兒聊天,說新來的實習生長得像某個明星,說隔壁部門的王經理又被老闆罵了,說週末哪家館子新開張打折。李偉每次去接水都跟做賊似的,腳步匆匆,接了水就走,生怕被人拉住說上兩句。有次他剛擰開瓶蓋,部門裡的張姐就湊過來,笑著問他:“小李,聽說你住東邊?我也在那邊,下次可以順路啊。”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想好的“好啊”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個“嗯”,就抱著水杯快步溜走了,背後張姐的笑聲好像都帶著點疑惑。回到座位上,他懊惱了半天,覺得自己剛才的樣子肯定特別傻,可下次再遇到,還是一樣緊張。
這種害怕像藤蔓一樣纏了他十幾年,慢慢長成了習慣。朋友約他聚餐,他總找藉口推脫,說要加班,說身體不舒服,時間長了,朋友也不怎麼約他了。他不是不想跟人來往,只是一想到要坐在一群人中間,聽他們說說笑笑,自己插不上話,或者說錯話被人笑話,就渾身不自在。他寧願窩在家裡,泡一碗麵,對著電腦看部老電影,雖然偶爾也會覺得孤單,但至少不用緊張。
改變的苗頭是在三年前冒出來的。那天公司突然宣佈要搞部門重組,他所在的小組被拆分,他被分到了新成立的專案組,組長是個姓趙的年輕人,說話直來直去,開會時總愛盯著每個人問“你怎麼看”。第一次專案會,趙組長就讓每個人介紹自己負責的模組,輪到李偉時,他又犯了老毛病,臉漲得通紅,說話結結巴巴,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趙組長皺著眉打斷他:“李偉,你這說的什麼啊?能不能大聲點,清楚點?”周圍同事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他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溼透了,低著頭半天說不出話。散會後,趙組長把他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杯水,說:“我知道你技術不錯,但咱們做專案,不光要會寫程式碼,還得會溝通。你這樣,自己做了什麼別人不知道,有問題也說不出來,怎麼跟團隊配合?”
那天下班,李偉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想起趙組長的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兒,可就是邁不過去那道坎。他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想找個人聊聊,卻發現能說上話的沒幾個。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他進去買了瓶啤酒,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喝著,看著來往的行人,突然覺得有點委屈。他不是不想跟人好好說話,他只是怕,怕自己說不好,怕被人看不起。
沒過多久,專案組接到了一個大單子,客戶要求每週做一次進度彙報,每個模組的負責人都要上臺講。趙組長直接把這個任務派給了李偉:“你負責的這塊是核心,下週的彙報你來講。”李偉當時就懵了,急忙擺手:“組長,我不行,我講不好,還是讓別人來吧。”趙組長盯著他看了半天,說:“沒人天生就會講,你得練。下週要是講砸了,丟的不光是你的臉,是整個團隊的臉。”話說到這份上,他沒法再推了,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李偉過得像坐過山車。他把要彙報的內容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生怕哪個地方說錯了。晚上回家,他對著鏡子練,剛開始的時候,看著鏡子裡自己緊張得變形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練著練著就想把稿子扔了。有天晚上,他練到凌晨,還是磕磕絆絆的,急得把水杯都摔了,水灑了一地,他蹲在地上,看著溼漉漉的地板,突然覺得特別累,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想過要不乾脆辭職算了,這樣就不用去彙報了,可又捨不得這份工作,畢竟是自己辛辛苦苦才找到的。
彙報前一天,他把稿子背得滾瓜爛熟,連每個手勢、每個停頓都想好了。可躺在床上,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遍遍過著彙報的場景,怕自己忘詞,怕客戶提問答不上來,怕臺下的人笑話他。凌晨三點多,他索性起來,開啟電腦,把PPT又檢查了一遍,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雖然還是有點緊張,但比之前順多了。
彙報那天,他穿著前一天特意熨燙好的襯衫,手心還是一個勁兒地冒汗。輪到他上臺時,他感覺腿都在抖,走到講臺後面,剛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忘了第一句話該說什麼。臺下的人都看著他,客戶皺了皺眉,趙組長在後排悄悄給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他深吸一口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稍微鎮定了一點。他想起自己練了無數遍的稿子,慢慢開口:“大家好,我是負責……”一開始聲音還有點抖,但說著說著,他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緊張了,雖然還是不敢看臺下的人,一直盯著PPT,但至少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
彙報結束後,客戶點點頭說:“講得還行,就是有點緊張。”趙組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不錯,比我預想的好。”走下臺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溼透了,但心裡卻有種說不出來的輕鬆,好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天晚上,他請趙組長吃了頓飯。幾杯啤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他跟趙組長說了自己從小就怕說話的事,趙組長聽了,說:“誰沒點害怕的事啊?我以前也怕上臺,第一次做專案彙報,緊張得把PPT都放錯了,下來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怕有什麼用?越怕越得去做,做著做著,就不怕了。”
從那以後,李偉好像打開了一個開關。他開始主動跟同事交流,開會時也敢發表自己的意見了,雖然有時候還是會緊張,但至少敢開口了。他發現,其實大家並沒有那麼在意他說得好不好,反而有人覺得他認真負責,願意跟他合作。有次部門聚餐,張姐還笑著說:“小李,你現在可比以前開朗多了,以前跟你說話,你都跟受驚的小兔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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