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門口的梧桐樹葉被雨水打溼的時候,老陳正蹲在單元樓的臺階上數螞蟻。其實他也不是真有那閒心,就是不想上樓,鑰匙在褲兜裡揣得發燙,像塊烙鐵。樓上那扇門後面,是妻子林慧剛擦過的地板,是兒子房間裡攤開的練習冊,還有餐桌上溫著的粥——可他不敢進去,就像小時候打碎了鄰居家的醬油瓶,躲在樓道里盼著天黑能把自己藏起來。三個月前他從廠裡出來,不是退休,是廠子黃了,三十多年的工齡,最後換來一個印著“解除勞動合同”的信封,裡面裝著幾萬塊錢,夠交半年房貸,卻填不上心裡那個窟窿。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梧桐葉上沙沙響,像誰在耳邊輕輕翻書。老陳抬頭看了看天,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潮乎乎的,帶著一股子土腥味。他想起剛進廠那年,也是這樣的春天,師傅帶著他去車間,機器轟隆隆地轉,鐵屑子濺在地上像星星,師傅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陳啊,這鐵疙瘩看著冷,你跟它處久了,它能給你暖肚子。那時候他信,每天提前半小時到車間,把機器擦得鋥亮,師傅說他手上有勁兒,擰螺絲比扳手還穩。後來他成了老陳,帶了徒弟,徒弟總說他太較真,現在都用自動化了,誰還手動擰螺絲。他不說話,還是照樣每天擦機器,直到上個月車間的鐵門被貼上封條,紅色的印泥像道血口子,他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較真就能留住的。
“陳師傅,又在這兒發呆呢?”賣煎餅的王大姐推著車經過,車軲轆碾過水窪,濺起一小圈泥點。老陳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剛下來透透氣。”王大姐麻利地往鏊子上倒麵糊,竹蜻蜓一轉,攤成個圓,“這天兒,透透氣也得帶把傘。你看你,頭髮都溼了。”她從車斗裡抽出個塑膠袋,“剛進的新雞蛋,給你留了幾個,家裡孩子正長身體呢。”老陳想擺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知道王大姐的脾氣,跟她推搡反而生分。“多少錢?”他摸出錢包,王大姐眼一瞪,“跟我算這個?你前陣子幫我修的煤氣灶,我還沒謝你呢。”老陳笑了笑,把雞蛋揣進兜裡,蛋殼涼絲絲的,貼著大腿,倒像是有了點實在的分量。
上了樓,掏出鑰匙,手還是有點抖。門開了,林慧正在廚房擇菜,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回來了?”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老陳“嗯”了一聲,換了鞋,把雞蛋放在餐桌上,“王大姐給的。”林慧沒回頭,“哦”了一聲,繼續擇她的菠菜,葉子黃了的地方被她仔細掐掉,扔進垃圾桶。客廳裡,兒子小宇趴在茶几上寫作業,鉛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見了他,抬頭喊了聲“爸”,又低下頭去。老陳走過去,想看看他寫的啥,小宇卻把作業本往旁邊挪了挪,“數學題,有點難。”老陳的手停在半空,尷尬地縮了回來,摸了摸鼻子,“哦,不會的問你媽。”
晚飯的時候,誰都沒怎麼說話,只有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林慧給小宇夾了塊排骨,“多吃點,明天要考試。”小宇點點頭,扒拉著米飯。老陳扒拉著碗裡的粥,粥溫溫的,不燙嘴,是他喜歡的溫度。“我今天去人才市場了。”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林慧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嗯,怎麼樣?”“沒合適的,”老陳聲音低了下去,“人家要麼要年輕的,要麼要文憑高的,我這……”“知道了,”林慧打斷他,“慢慢找吧,不急。”話是這麼說,可她往嘴裡塞了口菠菜,嚼了半天沒嚥下去。老陳看著她鬢角的白頭髮,去年還沒這麼顯眼,不知道是不是這三個月熬出來的。
吃完飯,老陳想洗碗,林慧把他推到一邊,“你歇著吧,我來。”他只好走到陽臺,靠著欄杆抽菸。樓下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雨霧,在地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圓。對面樓的張大爺在陽臺澆花,見了他,揮了揮手,“老陳,下來殺盤棋?”老陳擺擺手,“不了,有點累。”張大爺“哦”了一聲,繼續澆他的月季,花瓣上掛著水珠,紅得發亮。老陳掐滅菸頭,心裡像堵了團棉花,悶得慌。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住的是廠裡的筒子樓,十平米的小屋,擺了張床就沒多少地兒,林慧總說,等以後條件好了,換個帶陽臺的房子,能種種花。現在房子換了,帶倆陽臺,可她卻沒心思養花了,每天不是算計著柴米油鹽,就是愁他的工作。
夜裡睡得不踏實,老陳翻來覆去,林慧的呼吸很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他悄悄爬起來,摸黑走到客廳,開啟手機,螢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人才網上的招聘資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條,要麼是保安,要麼是倉庫管理員,工資低得可憐,還得倒班。他點開一個“裝置維護”的崗位,要求年齡在三十五歲以下,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機關了。窗外的雨還在下,滴在空調外機上,嗒嗒嗒,像在數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老陳沒跟林慧說,揣著簡歷去了開發區。聽說那邊新開了不少廠子,說不定有機會。公交車晃悠了一個多小時,到地方才發現,開發區大得嚇人,一排排廠房長得都一個樣,門口掛著的牌子,名字不是帶“科技”就是帶“智慧”,看著就跟他這種老工人不搭邊。他沿著馬路走,太陽慢慢爬上來,曬得後背發燙,襯衫很快就溼透了。路過一家機械廠,門口貼了張招聘啟事,他趕緊走過去,湊近了看,招焊工,要求有證,五年以上經驗。他心裡一動,他有焊工證,還是高階的,當年在廠裡,他焊的活兒,師傅都說能當樣板。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廠門,門衛攔住他,“找誰?”“我來應聘,”老陳把簡歷遞過去,“看到門口的招聘啟事。”門衛接過簡歷,瞅了瞅,“應聘焊工?”“嗯。”“跟我來吧。”門衛領著他穿過廠區,院子裡堆著不少鋼板,陽光下閃著冷光。辦公室裡,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接待了他,自稱是人事主管。主管翻著他的簡歷,眉頭皺了皺,“陳師傅,您這年齡……”“我身體好著呢,”老陳趕緊說,“焊活兒我熟,保證沒問題。”主管笑了笑,“不是信不過您,主要是我們這兒的裝置都是新的,數控的,您可能不太熟。”老陳愣了一下,“數控的也沒關係,我能學,學得快。”主管搖搖頭,把簡歷遞回來,“不好意思啊陳師傅,我們還是想招年輕點的,上手快。”
走出機械廠,太陽更毒了,老陳覺得眼睛有點花,他找了個樹蔭蹲下,從兜裡摸出個饅頭,是早上林慧給裝的,乾巴巴的,嚥下去的時候剌得嗓子疼。他想起前陣子,林慧偷偷去超市當收銀員,被他撞見了,她穿著紅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銀臺後面,掃碼的時候手都在抖,看見他,臉一下子紅了,跟做錯事的孩子似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她發了脾氣,說她看不起他,說他還能掙錢。林慧沒跟他吵,就坐在那兒掉眼淚,說她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想幫襯著點。他現在後悔了,那時候的自己,哪來的那麼大脾氣,不過是輸不起罷了。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個公園,不少老頭老太太在裡面鍛鍊。老陳也走了進去,找了個長椅坐下。一個遛鳥的大爺湊過來,“老哥,借個火。”老陳掏出打火機遞給他,大爺點著煙,吸了一口,“看你愁眉苦臉的,有心事?”老陳嘆了口氣,“沒工作了,找不著活兒。”大爺笑了,“多大點事兒。我前陣子跟你一樣,從單位退下來,渾身不得勁,覺得自己成了廢人。後來跟他們下下棋,遛遛鳥,嘿,反倒舒坦了。”老陳搖搖頭,“不一樣,我還得養家呢。”“養家也不是非得靠死工資,”大爺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擺地攤的,“你看那賣風箏的老李,以前是中學老師,退休了沒事幹,自己琢磨著做風箏,現在生意好著呢。”
老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老頭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小孩遞風箏,蝴蝶形狀的,藍盈盈的,在風裡輕輕飄。他心裡忽然一動,他小時候也愛放風箏,那會兒沒錢買,就自己找竹篾子,糊上報紙,雖然飛得不高,可每次拽著線跑,都覺得能飛到天上去。
回到家,林慧不在,桌上留了張紙條,說去給小宇開家長會。老陳走進書房,裡面堆著他以前的工具箱,開啟箱子,一股子機油味撲面而來,熟悉又親切。他翻了翻,找出一把鋸子,一把刨子,還有幾根沒用完的竹篾子,是去年給小宇做燈籠剩下的。他拿著竹篾子在手裡掂了掂,忽然有了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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