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自己身體裡藏著個開關，不是按下去會亮燈的那種，是一擰開就能鑽進去的門。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櫃找一件舊毛衣，衣櫃最深處堆著我小學時的獎狀、中學時的日記本，還有外婆織了一半的圍巾，毛線球滾在角落，沾著點灰塵，像只縮成一團的灰兔子。我伸手去夠毛衣，指尖卻沒碰到布料，反而陷進一片軟乎乎的涼裡，像把手伸進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我愣了愣，順著那片涼往下探，身體跟著往前一傾，居然就這麼跌了進去。

沒有預想中的磕碰，落地時腳下是暖融融的觸感，像踩在曬了一下午太陽的羊毛毯上。我睜開眼，嚇了一跳——眼前哪是什麼衣櫃，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海”。但這海跟我在電視裡見過的不一樣，沒有藍得刺眼的水，也沒有鹹腥的風。海浪是淡粉色的，一卷一卷漫過來，拍在腳邊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仔細聽，居然是舊書頁翻動的聲音。沙灘是米白色的，抓起一把，鬆開手，細沙從指縫滑落，變成了無數細小的絨毛，飄在空中，像春天的柳絮。遠處的“海平面”跟天空連在一起，天空不是藍色，是淡淡的鵝黃色，像剛煮好的蛋花湯，雲朵是一團一團的，偶爾有幾縷“雲絲”飄下來，落在臉上，軟軟的，帶著點洗衣粉的清香。

我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沙灘”很軟，每走一步都陷下去一點，又慢慢彈回來，像踩在記憶裡的舊沙發上。海邊散落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貝殼”，有的是圓形的紐扣，有的是捲起來的糖紙，還有的是被揉皺又展開的紙條，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媽媽給我買了草莓味的冰棒”“數學考了98分，老師誇我了”“跟同桌吵架了，再也不想理他了”。我撿起一枚用玻璃珠做的“貝殼”，放在手裡，它居然慢慢變暖，映出小時候的我，扎著兩個小辮子，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嘴裡還唸唸有詞。

“原來這是我的海啊。”我心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沒有驚訝，反而覺得理所當然，就像找到了丟失多年的玩具。

我沿著海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這裡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那片鵝黃色的天空一直亮著，不刺眼，剛剛好。走著走著，我看到前面有一艘小船，不是木船，也不是鐵船，是用無數件舊衣服拼起來的。船身是我高中時穿的校服，藍色的布料已經有點褪色，船帆是媽媽織的圍巾，紅黑相間的條紋，邊角還有點磨損，船槳是外婆沒織完的毛線針，上面還纏著一團灰色的毛線。

我跳上船，船很穩，像浮在水面上的荷葉。我拿起毛線針當槳，輕輕劃了一下，船居然動了起來，朝著“海”的深處漂去。海浪拍打著船身，還是那種舊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偶爾有幾縷“海浪”濺到我身上，涼絲絲的，居然是小時候吃的薄荷糖的味道。

船行到“海”中央，我看到水下有很多“魚”在遊。它們不是普通的魚，有的是用鉛筆頭做的，身體細細的，尾巴是橡皮；有的是用作業本紙折的，翅膀是書頁的邊角；還有的是用磁帶做的，身體上還印著歌詞，遊起來的時候，會發出斷斷續續的歌聲，是我小時候聽的兒歌，跑調跑得厲害，卻讓我忍不住笑出聲。

我趴在船邊，看著這些“魚”，忽然覺得它們都是我沒說出口的話，沒完成的事，藏在心裡的小秘密。那隻鉛筆頭魚，是我小學時想對同桌說的對不起，當時鬧彆扭後，我一直想道歉，卻沒敢開口；那隻作業本紙魚，是我中學時沒寫完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我寫了一半就放棄了，覺得夢想太遙遠；那隻磁帶魚，是我高中時偷偷錄的歌，唱給喜歡的人聽，卻從來沒敢給他聽過。

“原來我的海里，藏著這麼多東西啊。”我摸了摸胸口，心裡暖暖的，像揣著一個小太陽。

不知道漂了多久，船慢慢停下了，停在一座“小島”旁邊。小島不大，上面長滿了“樹”，樹的樹幹是鉛筆，樹枝是毛線，葉子是便利貼，上面寫著各種各樣的字——“要勇敢”“別難過”“慢慢來”“你很好”。樹下還有一張椅子，是用舊書包做的，我坐上去，椅子軟軟的，很舒服。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遠處的“海”，忽然想起了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太陽，有月亮，有白天黑夜，有春夏秋冬。外面的世界很熱鬧，街上有車水馬龍，有燈紅酒綠，有各種各樣的人，他們都在忙著往前走，像被什麼東西推著一樣，停不下來。他們說，要趕浪潮，要跟上時代，要努力賺錢，要出人頭地，要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結婚生子，安度晚年。他們說，這才是正確的人生，這才是不浪費時間。

我以前也試著趕過那些浪潮。我跟著別人考各種證書，不管自己喜不喜歡；我跟著別人熬夜加班，不管自己累不累；我跟著別人討論熱門的話題，不管自己感不感興趣。我以為這樣就能融入他們，就能過上“正確”的人生。可每次趕完一波浪潮，我都會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就像餓了很久，卻吃了一堆不喜歡的食物，飽了，卻不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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