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雲絮織成的街道上,腳下的棉絮軟得像沒睡醒的夢,風一吹就打卷,把遠處的光揉成了碎星星。身後沒有影子,或者說,我的影子跑到了前面,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正踮著腳往一家掛著“世界切片專賣店”招牌的店裡張望。招牌是用曬乾的彩虹織的,字縫裡還沾著幾縷沒褪乾淨的晚霞,風一吹就飄出淡淡的橘子味。我本來是要去什麼地方的,可站在這裡,突然就忘了目的地,就像忘了昨天吃的飯是什麼味道,忘了上一次認真笑的時候,眼角有沒有皺紋。
店裡走出一個穿格子襯衫的老頭,襯衫上的格子不是固定的,一會兒是黑白格,一會兒又變成了藍綠格,像是在跟誰玩捉迷藏。他手裡舉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罐子裡裝著一團團五顏六色的霧氣,霧氣裡裹著細碎的聲音,湊近了聽,能聽到有人在說“明天見”,有人在嘆氣,還有人在唱跑調的兒歌。老頭看見我,咧開嘴笑,露出的牙齒是半透明的,像磨圓了的水晶。“要不要來一片世界切片?”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點回音,“每一片都不一樣,有的是別人的清晨,有的是沒人記得的黃昏,還有的,是藏在牆縫裡的秘密。”我搖搖頭,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該選哪一片,也不知道選了之後,會不會把自己的什麼東西留在裡面。我的影子卻比我積極,它從玻璃罐的縫隙裡鑽了進去,在霧氣裡打了個滾,出來的時候,身上沾了幾滴亮晶晶的東西,像是別人沒流出來的眼淚,落在雲絮街道上,瞬間就化成了小小的花,花瓣是透明的,花蕊是細碎的光斑。
老頭沒再勸我,轉身回了店裡,門簾是用蝴蝶的翅膀做的,他一掀門簾,就有幾隻彩色的光斑飛了出來,繞著我的頭頂轉了兩圈,然後朝著太陽的方向飛走了。我抬頭看太陽,那太陽跟平時不一樣,不是圓的,是多邊形的,邊邊角角都帶著柔和的弧度,像是被人用砂紙輕輕磨過。陽光落在身上不燙,反而涼絲絲的,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化在皮膚上,留下一點點甜。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總說,太陽是有味道的,晴天是橘子味,陰天是薄荷味,下雨天是草莓味。那時候我總不信,趴在窗臺上聞了半天,也沒聞到什麼味道,現在站在雲絮街道上,倒真的聞到了,是橘子味混著薄荷味,還有一點點草莓味,像是把所有的好天氣都揉在了一起。
我繼續往前走,雲絮街道沒有盡頭,或者說,它的盡頭藏在霧裡,霧很濃,白得像牛奶,走進去就分不清方向。路邊有很多奇怪的店鋪,有的賣“沒說出口的話”,門口掛著一串串黑色的氣球,氣球上寫著模糊的字跡,風一吹就破,裡面的話變成了螢火蟲,飛進霧裡就不見了;有的賣“被遺忘的瞬間”,櫥窗裡擺著一個個小小的玻璃球,每個玻璃球裡都有一個定格的畫面,有小孩在沙灘上堆城堡,有老人在樹下打盹,有情侶在雨中牽手,我湊過去看,發現其中一個玻璃球裡的人長得跟我很像,只是比現在年輕,扎著馬尾辮,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站在一片金色的麥田裡,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那是我十歲的時候,跟著外婆去鄉下親戚家,在麥田裡跑了一下午,回來的時候鞋子上沾滿了泥土,嘴裡的棒棒糖還剩最後一口,甜得發膩。我想把那個玻璃球買下來,可店裡沒有人,只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想要的話,就把你現在的一個瞬間留下來交換”。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轉身走了,我怕我留下來的瞬間,會是一個沒人記得的、無聊的瞬間,就像我現在站在這裡,不知道自己是誰,要去哪裡。
走了沒多久,我遇到了一群奇怪的人,他們都沒有臉,或者說,他們的臉是空白的,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輪廓,像是剛畫好還沒來得及上色的素描。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衣服,手裡拿著同樣的黑色雨傘,即使沒有下雨,也一直舉著。他們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沿著雲絮街道慢慢往前走,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像是在奔赴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目的地。我站在路邊,看著他們從我面前走過,突然發現,其中一個人的背影跟我很像,穿著同樣的白色T恤,牛仔褲,連走路時微微駝背的樣子都一模一樣。我想叫住他,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溼棉花,發不出聲音。我跟著隊伍走了一段,發現他們走進了霧裡,走進霧裡的瞬間,他們的輪廓就變得模糊了,最後消失不見,只剩下一把把黑色的雨傘,漂浮在霧裡,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我也跟著走進了霧裡,霧比我想象中要薄,走進去之後,反而能看清遠處的東西。遠處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不是藍色的,也不是綠色的,而是透明的,能看到湖底有很多發光的魚,它們沒有眼睛,卻能準確地避開彼此,在水草之間穿梭,留下一道道彩色的痕跡。湖邊有很多人,他們都坐在石頭上,看著湖面,一動不動,像是一座座雕像。我走過去,坐在一個空著的石頭上,旁邊是一個老太太,她的頭髮是白色的,像雪一樣,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睛卻很亮,像湖底的魚。“你也來等月亮嗎?”老太太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只是路過。老太太笑了笑,說:“在這裡的人,都是路過的,大家都在等月亮,等月亮出來的時候,就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了。”我問她,她想看到誰。她說:“我想看到我的丈夫,他走了很多年了,我總覺得他還在,就在月亮裡看著我。”我抬頭看天空,天空還是白的,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淡淡的光。
我在湖邊坐了很久,看著湖底的魚,看著旁邊的人,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湖底的魚,沒有眼睛,卻一直在穿梭,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在尋找什麼。我想起剛才在“世界切片專賣店”看到的那個玻璃球,想起十歲時的自己,想起外婆,想起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瞬間。我突然意識到,我一直在旁觀別人的世界,看著他們的喜怒哀樂,看著他們的相聚離別,而我自己,卻像是一個過客,路過自己的童年,路過自己的青春,路過那些曾經以為很重要的人,卻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認真地看看自己。
湖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們有的在說話,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微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期待的表情。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沿著湖邊的小路,走進了一片森林。森林裡的樹不是普通的樹,它們的樹幹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年輪,年輪是彩色的,像一道道彩虹。樹葉是黑色的,卻能發光,照亮了腳下的路。森林裡有很多小鳥,它們的羽毛是彩色的,叫聲像是在唱歌,歌詞卻聽不懂,像是一種古老的語言。我走在森林裡,聽著小鳥的叫聲,看著透明的樹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卻又很溫柔,就像一個巨大的夢境,而我,是這個夢境裡唯一清醒的人,或者說,是唯一知道自己在做夢的人。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我看到了一座橋,橋是用雲朵做的,橋欄是用星星串成的,橋下沒有水,而是一片黑色的虛空,虛空中有很多閃爍的光點,像是遙遠的星星。橋的另一邊,有一個小小的站臺,站臺上有很多人,他們都在看著一個方向,像是在等車。我走上橋,橋很軟,走上去搖搖晃晃的,像是在盪鞦韆。站臺上的人看到我,沒有驚訝,也沒有打招呼,只是繼續看著那個方向。我問旁邊的一個年輕人,他們在等什麼。年輕人說:“我們在等時光列車,時光列車會帶我們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去見任何我們想見的人。”我問他,他想去哪裡,想見誰。他說:“我想去未來,想見一見未來的自己,看看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我笑了笑,說:“也許未來的自己,也在等時光列車,想去過去,見一見現在的你。”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說:“也許吧,我們都是在路過自己,路過那些已經失去的,和還沒得到的。”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鳴笛聲,一輛透明的列車從虛空中駛了出來,列車的車廂是用月光做的,閃閃發光,車輪是用星星做的,滾動的時候沒有聲音。時光列車停在站臺上,車門開啟,裡面空無一人。站臺上的人陸續走進車廂,年輕人也走了進去,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說:“再見,祝你能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我站在原地,沒有動,我看著時光列車慢慢駛離站臺,消失在虛空中,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失落,又像是釋然。
我繼續往前走,走過雲朵橋,走進了一片沙漠。沙漠裡的沙子不是黃色的,而是彩色的,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彩虹一樣。沙漠裡沒有風,也沒有太陽,卻很亮,亮得能看清遠處的沙丘。沙丘上有很多腳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淺,像是很多人從這裡走過。我沿著腳印往前走,走了很久,腳印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沙地。沙地上有一個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插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牌子,上面寫著“這裡埋葬著我的過去”。我蹲下來,看著那個土堆,突然覺得,那裡面埋葬的,可能也是我的過去,是我已經遺忘的童年,是我曾經的夢想,是我愛過的人,是我犯過的錯。我想把土堆挖開,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可我沒有勇氣,我怕挖開之後,看到的不是我想看到的,而是一些讓我難過的回憶。
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沙漠的盡頭是一片大海,大海是黑色的,卻很平靜,沒有波浪,也沒有聲音。海邊有一個小小的燈塔,燈塔是用石頭做的,上面掛著一盞燈,燈光是黃色的,很暗,卻能照亮海邊的一小片區域。燈塔旁邊有一個老人,他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魚竿,正在釣魚。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問他:“你在釣什麼?”老人說:“我在釣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丟了很多年了,我想把它釣回來。”我看了看老人的腳下,他沒有影子,跟我一樣。我說:“我的影子也丟了,它跑到前面去了,我追不上它。”老人笑了笑,說:“影子其實沒有丟,它只是變成了另一個你,在另一個世界裡,旁觀著你的生活,就像你旁觀著別人的世界一樣。”我問他:“那我能找到我的影子嗎?”老人說:“能,只要你停下來,認真地看看自己,影子就會回到你身邊。”
我看著老人,又看了看黑色的大海,突然明白了什麼。我一直以為,旁觀世界是一種逃離,逃離自己的生活,逃離自己的煩惱,可其實,旁觀世界也是一種尋找,尋找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尋找自己曾經失去的東西。而路過自己,不是一種遺憾,而是一種成長,成長就是不斷地告別過去,迎接未來,路過那個曾經的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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