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勞斯莊園裡有一片湖，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下如同一面被遺忘的古老銅鏡，水面平靜無波，只有偶爾躍出水面的銀色鯉魚，才會帶來一圈轉瞬即逝的漣漪。赫爾曼公爵穿著一身樸素的亞麻便服，獨自坐在湖邊那棵最古老的垂柳下，他甚至沒有使用魚竿，只是將一根粗糙的麻線隨手系在一根竹竿上，然後將魚線遠遠地拋入湖心，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彷彿已經徹底忘卻了外界的風雲變幻，只想在這裡做一個與世無爭的垂釣老者。

一陣急促而又刻意壓低了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莫頓子爵那肥胖的身軀撥開柳條，像一隻笨拙的狗熊一樣出現在赫爾曼的身後，他身後還跟著同樣滿臉焦慮的卡斯特伯爵和其他幾個南方貴族，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那種混合了討好、焦急與諂媚的複雜笑容。

“公爵大人，您真是好雅興啊，我們找了您半天，原來您在這裡享受清靜呢。”莫頓子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而又充滿敬意，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赫爾曼身邊，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個簡陋得有些可笑的竹製魚竿，“您看這天氣，確實是釣魚的好時候，不知道今天收穫如何？”

赫爾曼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依然鎖定在湖心那個幾乎紋絲不動的浮漂上，聲音平淡得像湖面的水，“沒什麼收穫，今天的魚兒似乎沒什麼胃口，跟某些人一樣，心裡都裝著事兒，自然也就沒了吃食的興致。”

這句話讓莫頓子爵的胖臉瞬間漲紅了，他尷尬地搓著手，與身後的卡斯特伯爵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然後才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公爵大人您真是慧眼如炬，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我們…我們這次來，確實是有一件天大的難事，想求您這位南方的頂樑柱給指條活路啊。”

赫爾曼終於緩緩地轉過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幾個貴族身上逐一掃過，那目光雖然平靜，卻讓他們每個人都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將魚線收回來一些，然後才用一種帶著幾分詫異的、彷彿真的只是在關心鄰居的語氣問道：“哦？難事？我倒是很好奇，各位最近不是都在魔法石的生意裡賺得盆滿缽滿嗎？我聽說金葉城的交易所都快被你們擠破門檻了，怎麼還會有解決不了的難事？難道是賺得太多，金庫裡裝不下了，想讓我幫你們找個地方存錢？”

這番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諷刺，讓在場的貴族們臉上都一陣青一陣白。卡斯特伯爵畢竟年輕，有些沉不住氣，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釋道：“公爵大人，您誤會了！我們哪裡是賺錢，我們現在是把所有的家當都壓在那上面了！現在市面上的貨源越來越少，價格也越來越高，我們…我們是手頭的現金不夠用了，所以才想來求您週轉一下，只要您肯借錢給我們，利息絕對好商量！我們願意出市面上最高的利息！”

“高利息？”赫爾曼的臉上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他搖了搖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湖面，聲音變得有些意興闌珊，“各位，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我只是一個賦閒在家的糟老頭子，平日裡種種花、釣釣魚，早就不過問那些生意上的事情了。再說了，我對你們那門亮晶晶的石頭生意，實在是提不起半點興趣。”

“別啊！公爵大人！您可千萬不能不管我們啊！”莫頓子爵一聽這話，急得差點就要跪下來了，他那張肥胖的臉上滿是汗水，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現在整個南方，除了您，還有誰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大一筆現金來？您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們這些不成器的晚輩，拉我們一把吧！只要您肯點頭，條件您隨便開！我們砸鍋賣鐵也一定滿足您！”

“是啊是啊！公爵大人，您就發發慈悲吧！”其他貴族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哀求著，那副卑微的模樣，與他們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姿態判若兩人。

赫爾曼被他們吵得有些不耐煩，他皺了皺眉，終於將手中的竹竿放在了一邊，然後站起身來，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看著他們：“你們這些人，真是被金幣給燒昏了頭腦。我問你們，你們花這麼大的代價囤積那些石頭，最後還不是要賣給北境嗎？”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因為心虛而低下的頭顱，然後才不緊不慢地丟擲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可是我怎麼聽說，北境那邊因為庫存太多，已經宣佈未來半年內都不再採購魔法石了？你們費這麼大勁，難道是想把那些石頭當成傳家寶，一代一代傳下去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貴族的心上。他們最擔心的事情，被赫爾曼以一種如此輕描淡寫的方式說了出來。他們張口結舌，面面相覷，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們總不能說“我們偷看了北境的機密信件，知道他們在虛張聲勢”吧？

會客廳裡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壁爐裡木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聲。貴族們一個個都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垂頭喪氣，剛才還喧鬧不已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莫頓子爵用絲綢手帕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冷汗，腦子裡飛速地轉動著，試圖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任何謊言在赫爾曼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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