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安在地上跪了許久,才緩緩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一點點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的阿良。他的目光裡,有敬畏,有心疼,有惶恐,還有一絲堅定,他看著阿良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道:“世子爺,我張希安,從不出賣朋友!”
在他心裡,阿良從來都不只是他需要效忠的主子,更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是他真心相待的朋友。他跟隨寧王,忠心耿耿,守護世子,更是他刻在心底的使命,無論前路多麼兇險,無論處境多麼艱難,他都絕不會做出背叛世子、出賣世子的事情,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的承諾。
阿良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輕輕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淺,在忽明忽暗的燭火光影裡,看不真切,分不清究竟是嘲諷,還是釋然。嘲諷這世間人心難測,卻終究還有一絲赤誠?還是釋然自己沒有看錯人,終究還有值得信任之人?無人知曉,就連阿良自己,或許也說不清心中此刻的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說出了讓張希安徹底崩潰的話:“只是,我不打算回皇宮裡了。”
“什麼?”
張希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睜大了眼睛,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如同遭了雷擊一般,渾身一震,失聲驚呼。他再也顧不上君臣禮儀,連滾帶爬地朝著阿良湊近了幾步,膝蓋在青石板地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壓低了聲音,語氣急切又慌亂,帶著滿滿的懇求與勸解,開口說道:“世子爺,萬萬使不得啊!您可知您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這萬萬不可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屋外的人聽去,可語氣裡的急切與惶恐,卻絲毫掩飾不住。他湊到阿良面前,眼神焦灼地看著他,繼續說道:“您這一走,看似是脫身,可置寧王殿下與寧王妃娘娘於何地?這些年來,殿下與娘娘為了護著您,在宮中步步為營,小心翼翼,不知擔了多少干係,受了多少委屈,頂著多大的壓力,才將您護在身邊,不讓您捲入這爭鬥的漩渦中心。您若是就這麼私自逃走,外界會如何議論?成王等人又會如何藉機發難?到那時,他們定會坐實寧王殿下擁子自重、意圖謀反的罪名,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說到這裡,張希安的聲音越發顫抖,眼底滿是絕望與焦急,他看著阿良,一字一句地說道:“一旦殿下被安上謀反的罪名,整個寧王府滿門上下,數百口人,都將性命不保,甚至所有與您、與王府相關的人,牽連甚廣,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再也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世子爺,您萬萬不能有這樣的念頭,這不是脫身,這是把所有人都往火坑裡推啊!”
阿良聽著他的話,那張始終沉靜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遲疑和掙扎。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攥緊了拳頭,纖細的手指緊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漸漸泛白,甚至能看到皮下淡淡的青筋,可見他心中此刻的掙扎與糾結,早已到了極致。
他何嘗不知道張希安說的是實話,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此番私離行宮,早已闖下了潑天大禍。皇宮之中,規矩森嚴,皇子皇孫擅自離開行宮,本就是大罪,更何況是在這皇權爭鬥愈發激烈的時刻,他的離開,無疑是給了敵人最好的把柄。他若是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面對的必然是皇帝冰冷的責罰,是成王等人的刁難與陷害,以他如今的處境,回去之後,只怕也難逃一死,甚至會比死更糟。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梁皇帝宋遠的臉,那是他的皇祖父,可那張臉,卻從來沒有過半分親人的溫情,永遠都是喜怒不形於色,深沉得讓人看不透,彷彿藏著無盡的算計與冰冷。每次見到那位皇祖父,他的心中都會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發寒,那是一種源自骨子裡的恐懼,他知道,在皇權面前,親情薄如紙,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只有江山穩固,只有權力權衡,從來不會顧及半點血脈親情。若是他回去,等待他的,絕不會是寬容,或許是終身幽禁,或許是悄無聲息的賜死,無論哪一種,都比在外漂泊更加兇險。
一邊是寧王府滿門的性命,是父母的安危,一邊是自己必死無疑的結局,阿良的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他年紀尚小,卻要揹負著如此沉重的抉擇,這份壓力,早已超出了他這個年紀該承受的範圍。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迷茫與痛苦,可那絲情緒,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張希安將他臉上的掙扎看在眼裡,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世子爺心中已然動搖,連忙趁熱打鐵,他往前又湊了湊,語氣中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眼神真摯而焦灼,看著阿良說道:“世子爺,您信我一次!算屬下求您了!眼下這種局面,萬萬不能衝動,最要緊的是先穩住局面,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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