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廣平縣衙的偏廳裡只燃著兩盞羊角燭臺,燭火被窗縫鑽進來的朔風撩得微微搖曳,將屋中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忽長忽短,像極了此刻暗潮湧動的人心。窗外寒鴉啞聲啼過,落在衙署簷角的冰凌上,凍得脆生生的聲響,隔著糊了棉紙的窗欞傳進來,更添了幾分肅殺壓抑。
張希安安坐於偏廳正中的黃花梨木椅上,這椅子是前任廣平知縣留下的舊物,木料堅實厚重,扶手處被常年摩挲得溫潤髮亮,襯得他一身緋色圓領官袍愈發挺括。他指尖放鬆,指節不輕不重地叩著面前的紫檀木案几,每一下都落在實處,聲響不大,卻在寂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最軟也最緊的地方。他抬眼望向對面垂手而立的陶笛,目光不似尋常官員的溫和,反倒如寒刃出鞘,鋒銳冷冽,直直掃過陶笛沾塵的官袍與帶傷的額角,不帶半分遮掩,直逼得人無處遁形。
“陶大人,我就開門見山了。”
張希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特有的沉穩與威壓,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陶笛耳中。如今陶笛死裡逃生從黑冰臺手中歸來,其中關節,容不得半分含糊。
陶笛身子微微一僵,連忙將垂在身側的手又往回收了收,指尖緊緊攥著青布官袍的下襬,指節泛白。他不過是廣平這小小七品知縣,在張希安這等青州要員面前,本就矮了三分,加之剛從黑冰臺那等虎狼之地僥倖脫身,心神未定,此刻被對方刀鋒般的目光一掃,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連呼吸都有幾分不自然。額角一道新結的血痂格外扎眼,暗紅色的痂皮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紅,那是被黑冰臺的人擄走時,掙扎間撞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傷,此刻微微發癢,他卻不敢抬手去碰,只能強忍著,垂著頭,畢恭畢敬地應道:
“張大人但說無妨,下官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連日來在地洞中受了寒,又驚怕過度所致,語氣裡滿是卑微與恭順,連腰桿都始終彎著,不敢有半分挺直,盡顯七品小官面對上官的侷促與惶恐。
張希安見狀,眼底的審視又深了幾分,身子微微前傾,原本搭在案上的手收了回來,隨手拿起案邊一盞青瓷茶盞,指尖捏著杯沿,輕輕一磕,茶盞與紫檀木案几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當”聲,在寂靜的偏廳裡盪開,驚得燭火又是一跳。
“黑冰臺的人如何把你掠走的?”
這話直截了當,沒有半分鋪墊,直指核心。黑冰臺乃是越國隱秘機構,行事詭秘狠辣,從不輕易對地方七品官員動手,此番竟公然在廣平縣城衙內擄走知縣,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不僅廣平官場震動,連京中都會掀起波瀾,張希安必須問清每一個細節,分毫都不能錯漏。
陶笛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一口滾燙的苦水,臉上露出幾分羞愧與後怕,聲音也隨之低了幾分,帶著濃濃的自責:“此事說來慚愧,下官無能,竟在自家縣衙內被人悄無聲息擄走,丟盡了朝廷的臉面,也讓張大人費心了。”
他頓了頓,整理著紛亂的思緒,將那日的遭遇一五一十道來:“那日下官因縣衙接連有數名吏員莫名失蹤,心中煩悶不已,整日都在後堂翻檢歷年卷宗,想從舊檔裡找出些許蛛絲馬跡,查明吏員失蹤的緣由,也想穩住廣平城內的民心。從清晨查到日暮,滴水未進,頭昏腦漲之際,忽聽得外頭院子裡有雜役高聲呼喊‘陶大人’,聲音急切,像是出了什麼急事。”
“下官當時一心撲在吏員失蹤一案上,聽聞呼喊,未曾多想,只當是城外有了新的線索,或是衙內又出了什麼變故,當即放下手中卷宗,起身便要出去檢視。推窗望去,只見院中立著的是平日裡當差的熟悉皂隸,穿著縣衙的皂色公服,眉眼身形都認得真切,下官更是卸了心防,隨手解了外搭的棉袍,只穿著內裡的常服,快步跨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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