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推開門,一股更濃烈的消毒水和藥味混雜著隱約的焦糊氣息撲面而來。病房裡光線昏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各種監護儀器發出規律的、冰冷的嘀嗒聲,螢幕上跳動著令人心慌的曲線和數字。
李小花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燒紅的炭火上,走向靠窗的那張病床。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終於,她看清了病床上的人。
張二蛋靜靜地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白色的薄被。他的臉上佈滿了煙熏火燎的汙跡,被擦洗過,但依舊殘留著黑灰的痕跡。頭髮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包紮著厚厚紗布的頭皮。嘴唇乾裂發白,毫無血色。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半邊身體——整個左臂從肩膀到小臂,被厚厚的、浸透著淡黃色藥液和隱約暗紅色血跡的紗布和繃帶層層包裹,裹得像一個巨大的、畸形的繭,固定著夾板,用吊帶懸吊在胸前。紗布邊緣,還能看到未被完全覆蓋的、紅腫起泡甚至焦黑的皮膚。裸露的右臂上也佈滿了細小的劃痕和灼傷痕跡。
他閉著眼睛,眉頭因為疼痛而緊緊鎖著,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艱難的呼嚕聲。那張憨厚質樸、總是帶著溫暖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被病痛和災難折磨後的灰敗與憔悴,深深刻滿了疲憊和痛苦的紋路。
看著眼前這如同被戰爭摧殘過的身軀,看著那曾經溫暖有力、此刻卻被裹在厚厚繃帶裡、生死未卜的左臂,李小花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撕扯!巨大的心疼和悲傷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吞沒!連日來強撐的堅強、在都市裡築起的冰冷外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撲到床邊,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緊緊握住張二蛋那隻沒有受傷、卻同樣佈滿細小傷痕和凍瘡裂口的右手,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二蛋……二蛋……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也許是感受到了手上的溫度和那熟悉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張二蛋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彷彿還陷在濃煙烈火和劇痛的噩夢裡。幾秒鐘後,他的瞳孔才艱難地聚焦,看清了床邊淚流滿面的李小花。
他灰敗的臉上,極其費力地、一點一點地,擠出一個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容。那笑容牽扯著乾裂的嘴唇,帶著無盡的虛弱和痛楚,卻依舊努力想傳遞一絲安撫。
“小……花……”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如同砂紙摩擦過生鏽的鐵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濃重的痰音和令人心碎的虛弱,“你……來了……對……不起……又讓你……擔心……”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神里充滿了心疼和愧疚,吃力地想抬起那隻被李小花握住的右手,似乎想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別說話!別說話二蛋!” 李小花用力搖頭,淚水更加洶湧,她緊緊攥著他的手,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過去,“我來了!我在這兒!沒事了!你不會有事的!醫生說了,你會好的!”
張二蛋的目光卻越過她,帶著一種深切的憂慮,艱難地望向病房門口的方向,聲音更加微弱:“娃……娃們……都沒事吧?學校……屋頂……” 即使在這種時刻,即使承受著撕心裂肺的劇痛,他心中最記掛的,依舊是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孩子,是那間被大火吞噬的破舊校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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