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他得知校刊社有位新進社員,他向校刊主席爭取將新近社員編到他的組上,因為他負責文藝週報道,而文藝周活動多,需要人力分別採訪。主席同意這個建議。他給這位新社員發了信。沒有疑問,他知道是她。那位他建議參加校刊社的女生。
這位叫祥浩的女生第一次來社辦時,大家正鬧鬨鬨的辯論著什麼,他看到她,證實是她,仍感到很驚訝,心裡像給一枝箭射中靶心,難以言說的喜悅,好像要確認萬無一失似的,他問她:「你是祥浩?」
祥浩臉上閃過一抹奇異的光,向他點頭,他請她坐到他身邊,他心裡的直覺反應是他要她在他身邊。那刻起,他心裡感到有安頓感,卻又那麼不確定他該不該向她示好,只是感到有她在身邊,他的心情是放鬆而踏實的,但也隱隱浮動著不安,感到這位女生會擾亂他的生活。他不斷跟她講話,以鎮定自己不安的情緒,但社辦的談論聲像蛙鳴般聒噪,他邀她走出社辦,穿過幽暗通道走向陽光明媚的草坪,那陽光似乎打醒了他,讓他從對她的幻想中回到現實環境,他臉色凝重,想著自己有沒有追求一位優雅女性的條件。
在陽光下,臉上的表情無所遁形,他不知道他的表情洩露了什麼,讓祥浩像小女生那樣追問他:「你為什麼來校刊社?」祥浩的眼神在陽光下是充滿疑惑的深宮,在渾圓的黑瞳裡,他看到自己嚴峻的臉色。
這簡單的問題,對他來說有一個複雜答案,但他無意解釋,只跟她說:「愛玩吧?試試不同的經驗。」他只能這麼回答,他無法在這個時候跟她說,為了瞭解父親工作的環境氛圍,為了像父親那樣成日和文字混在一起,為了從文字去了解為何父親可以大半輩子和文字混在一起,為了,他此時知道了另一個原因,為了,註定與她相遇。
沿路的杜鵑無花,但他心裡開了許多花,他看著她不知不覺又笑了,覺得祥浩身上有花香,她整個人就是一朵花,他跟著她走,只為了在她身邊多待一會兒。
他不是沒有交過女朋友,這個南部來的女孩卻佔據他的心靈,她眼裡有純淨的神色,也帶點憂傷,她有股奇特的吸引力,讓他常常想起她瘦削的身影、冷中帶熱的神情變化,有時他想揮掉這影子,卻越是想起她。控制不住的時候,他會找理由去找她,或經過她宿舍樓下或教室,看可不可以剛巧遇見她。有幾次,他看到她與土木系的男生走在一起,他輕易就打聽到那是登山社的社員梁銘,在社辦中心有時會碰面,彼此還會打個招呼,但從沒攀談,他看見祥浩在梁銘的傘下親暱的走在一起,便不想跟他攀談了。他想念她又不想讓她的身影困擾他時,會去舞蹈社的空間練舞,由播音機播出的曲子把他帶離現實世界,他的腳動起來,全身的肌肉都投到音樂的節奏裡,跳舞時世間的事不帶煩惱的色彩,不帶慾望,沒有執著,沒有牽掛,所有的汗流盡,煩心的事也釋放了。雖然明知舞后的那個現實世界,會在心裡形成一個比之前更深更熱的烙印。
文藝周接近尾聲,校刊社的撰稿工作也接近完成,而文藝周後也將是學期末的來臨,文藝周的最後一個節日是民歌演唱,他從演唱名單中看到祥浩參加,那晚他到達會場,看到圍在祥浩附近的是梁銘和他們一夥的朋友,他到二樓去,居高臨下觀察著文藝周落幕的節目,他更渴望聽到祥浩的演唱,他從來不知道她對唱歌有興趣,一度還懷疑這個報名的女生是否就是她。幾個人唱過後,祥浩上臺了,棗紅色綴著蕾絲小花的洋裝讓她更顯苗條,透露著一股成熟的韻味,聚光燈將她整個人打亮,她的音域寬廣柔美,在整個活動中心迴繞,現場沉浸到她歌聲的氛圍裡,她唱〈橄欖樹〉,那帶著流浪況味的,遠離家鄉去到一個自由吸呼自由奔騰的理想的遠方,猶如夢般,幻想另一個美好的所在,他們的人生也會有一個美好的所在嗎?他的遠方又將在哪裡?自從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後,在家裡他頓覺是個局外人,與家人的關係彷如是一種斷裂的關係,而懸崖早就在那裡了。他該往哪裡去?這不是他完整的家,他有一種飄浮感,不知自己應著落何處。祥浩的歌聲已帶他去了遠方,是的,應有一個理想的遠方是他該去的,在那裡,他會獨立而自在,找到安頓的溫馨感。他看著她專注唱歌的神情,難以剋制的好想擁抱她,他想帶她去那個遠方。歌聲止於細長的對遠方的期待。掌聲與喧譁讓整個空間好像充氣的氣球要飛騰起來,鬧鬨鬨的,祥浩下臺到人群裡,梁銘向前抱著她,還塞了一把花到她胸前,低頭親吻她的發,祥浩的其他朋友也圍上去,他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在這顆騰空的氣球裡,他掉到一個黑幽幽的深淵,他一直以為他擁有什麼,卻是什麼都沒有,他的愛沒有完整過,他走下階梯來到室外,想到的是遠在美國的哥哥,從小和哥哥共處一室,雖然相差六歲,但無數個共枕的夜晚才是他唯一擁有的親密感吧,過去那些在電影院裡與女生親近的呼吸和探索,走向不了了之的結局,沒有任何心悸的感覺值得回味,他想要的是祥浩那眼裡的純淨與慧黠,但顯然,他遠不及一首歌在她眼裡有分量。但,輸給一首歌又如何,傷心的是,她在那梁銘的懷裡。
他到側門騎摩托車,因疾馳而引起極大的噪音,到處亂繞,他向煙花巷騎去,心中充滿失落感,他只是想找肉體的慰藉,以壓抑內心裡的妒火,他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去獲得什麼,也要輕視愛情不過是一種浮誇的躁動,在肉體疲倦後,愛情就會不存在。
這位女性有點年紀,她用妝掩飾她的世故,講話很簡短,他知道她在打量他,卻裝作無知,裝扮出年輕男性會喜歡的清純樣,露著笑把頭歪一邊伸出手來替他脫夾克,他不在乎她的演技,他躺在床上感到背有刺痛感,那女人撲下來,把他的刺痛感壓扁了似的,他動彈不得,也許那刺痛只是心理作用,它瞬間消逝,那女人會擺佈他的身體,他跟著她,誤以為自己有能力駕馭一個陌生的身體,其實是那個有點年紀的女性引導他身體的節奏,他體內沒有節奏,他感到混亂,對空間恐慌,但他不承認那恐慌的存在,他講了一兩句俏皮話逗那肌膚保持在滑潤狀態的女性,那女性放鬆了自己,很誇張的笑出聲音來,然後轉為嬌喘和不斷的扭動身體,他想她在表演,但他的身體聽從她的表演,他從她身上退下來時,想拿枕頭堵住她的臉,他起身穿衣服,套上夾克走到室外,聽到背後她窸窸窣窣整理床鋪的聲音,微小的,像誰在哭泣。
他沿街走了兩圈才繞回摩托車旁,臉頰溼潤,心裡像有很多蛀蟲啃噬出一個黯黑的洞,他想起媽媽,山上旅館的那卡西餐廳,新的公寓,以乾爸之名相處了十幾年的父親。他的視線模糊,淚水頑固的繼續淌溼他的臉。發動摩托車引擎時,他想,或許,今夜後,流過淚的他會是個更堅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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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蘇棠許淳安蘇荷蘇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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