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出門的時候,那人的身影已經跑遠了。他不敢耽擱,朝著那個方向就跟了過去。他的腳步很快,但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像是一隻正在追蹤獵物的貓,每一步都踩在實處,沒有多餘的晃動。他穿過那條窄巷,繞過幾個擺攤的菜販子,眼睛一直鎖著前方那個模糊的背影。那個人的身形有些瘦,肩胛骨在襯衫下面微微凸起,走路的姿勢有些前傾,像是習慣了低頭看路,又像是怕被人認出來。他的步子不大,但頻率很快,像是一個在躲什麼人的人,又像是一個在趕著去什麼地方的人。唐哲沒有跑,他控制著自己的速度,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線,始終追著那個移動的點,沒有斷,也沒有被拉直。
很快就轉過百貨公司邊上的巷子。那條巷子他熟悉,從這邊穿過去,可以抄近路到河邊,平時沒有什麼人走,兩邊是高牆,牆根處長滿了青苔,空氣裡有一種潮溼的、陳舊的味道,像是時間在這裡比別處走得慢一些。他站在巷口,猶豫了不到兩秒,像是掂量了一下自己會不會被發現,然後邁開步子,跟了進去。這條巷子是通往河邊大檬子樹那裡的,唐哲很清楚。他小時候來過這裡,夏天的時候跟村裡的人來河邊洗澡,就是從這條巷子穿過去的。巷子不寬,兩個人並排走都有些擠,牆上有一扇扇緊閉的木門,像是很久沒有人開過,門板上積了一層灰,像是在默默記錄著時光的腳印。他不敢跟得太緊,怕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里傳得太遠,怕前面的人一回頭就看見他。他放慢了腳步,保持著一個拐角左右的距離,像是在走一條他需要反覆確認方向的迷宮。
等那人消失在巷子的盡頭,他再跟出去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人影。巷子出口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河邊有幾棵大檬子樹,枝葉茂密,投下一大片蔭涼。但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像是在他穿過巷子的那幾秒鐘裡,被那片光或者那片蔭涼吞沒了。唐哲站在巷口,微微喘著氣,目光在河岸邊的每一棵樹下掃過,像是在翻一本被風吹亂了頁碼的書,每一頁都翻過了,卻沒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一行。再拐過一個彎,那邊的地方,就是楊昌洪的家。楊昌洪是邛水縣城裡一個不大不小的人物,早年在供銷社幹過,後來下海做了點生意,在河邊蓋了一棟兩層的小樓,院子裡種了幾棵果樹,在本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唐哲知道他,但沒有打過什麼交道。今天不逢場,河邊人很少,只有幾個釣魚的,遠遠地坐在岸邊,像是幾尊不會動的雕塑。加上唐哲這大半年的變化,人靠衣妝,在省城待了大半年,穿的衣服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氣質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連走路的姿勢都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省城來的幹部,不會有人把現在的他和以前在魚泉山溝裡摸魚的青年聯絡起來。
唐哲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河邊的樹下乘涼。他找了一棵大檬子樹,在樹蔭下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像是那些在河邊無所事事的人一樣,看著河水發呆。他的眼睛沒有盯著某一處,而是散漫地看著河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又像是什麼都沒想。但他的餘光一直在那棟小樓的門口游弋,像是在等一扇門開啟,等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他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那身影他已經基本確認了,但他還需要再看一眼。就一眼。只要再看一眼,他就能確認那個人是不是他記憶裡的那個名字。
等了一個多小時,太陽又往西偏了一些,樹蔭拉得更長了。那扇門終於打開了,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在跟午後的寂靜做一次簡短的對話。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先是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看,像是確認周圍沒有人注意他。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謹慎。唐哲的目光在那一刻聚攏起來,像是一束被調焦的光,準確地對準了那個人的臉。仔細一看,果然是柳開江。那個曾經在供銷社的櫃檯後面賣東西給他的柳開江。那個在他買魚鉤時臉上帶著笑,卻在轉身時眼神里藏著什麼東西的柳開江。那個他後來在國營飯店裡見過一面、跟林國民在一起吃飯時說過幾句話的柳開江。
柳開江站在那裡,又四處張望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他,像是在確認他剛才走過的那段路有沒有留下什麼不該留下的痕跡。他的目光掃過河邊,掃過那些釣魚的人,掃過那幾棵大檬子樹,掃過唐哲坐著的那個方向。唐哲在他目光掃過來之前,就已經背對著他了。
他側過身子,像是在看河面上的水鳥,又像是在看遠處的山,那個角度讓他的臉正好藏在了樹影裡,像是一道被光線剪去的輪廓。柳開江沒有發現他,沒有認出他,沒有在那片樹影裡找到任何讓他感到不安的東西。他低下頭,快步從巷子裡走了出去,又朝著國營飯店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還是那麼快,還是那種前傾的姿勢,像是在趕著去什麼地方,又像是在躲著什麼人。唐哲沒有跟上去。
他坐在那裡,看著柳開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像是一個人看完了需要看的全部畫面,然後終於知道了下一步該往哪走。陽光照在河面上,把那些波紋染成一層層細碎的金色,像是有人在打一長串無人接聽的電話。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夏天的熱氣,吹在臉上,像是在替他梳理腦子裡那些剛剛拼好的碎片。
唐哲隔著一段距離,跟在柳開江的身後。見他進了國營飯店,唐哲才慢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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