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七分，“前路”工坊的方向傳來第一聲爆裂的巨響時，林昭正對著阿敏送來的工坊學員名單發呆。名單上的名字大多帶著潦草的筆跡，夾雜著幾個用紅筆圈出的“重點關注”——那些是剛從感化院出來的青年，眼神里還殘留著城寨留下的戾氣，卻也在最後一欄寫著“想學修車”“想做麵包”。他指尖劃過“小刀”兩個字，墨跡比其他名字淡些，是昨天剛補上去的，像一道不敢用力的期待。 窗外的夜空突然被染成橘紅色，濃煙順著風飄過來，帶著刺鼻的焦糊味，混著木材燃燒的嗆人氣息。林昭猛地站起身，椅子撞到牆上發出悶響，他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衝，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發疼，比當年在城寨後巷被追殺時更慌——那時他護著的是自己，現在他護著的是十幾個人的“前路”。 從唐樓到旺角通菜街的三百米路，林昭幾乎是用跑的。沿途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零星幾個夜歸人站在路邊張望，對著遠處的火光指指點點。有人認出他，小聲嘀咕：“是那個林昭吧？剛買的鋪子就遭了災，真是倒黴。”林昭沒理會，腳步沒停，直到站在“前路”工坊的門口，才猛地剎住腳。 原本剛刷好白漆的鋪面被燒得發黑，卷閘門扭曲變形，像被巨獸咬過一口。玻璃櫥窗碎了一地，散落的玻璃渣裡還夾著沒燒盡的紙張，是阿敏昨天剛列印好的培訓手冊，上面的“安全操作規範”幾個字被火焰燎得只剩半邊。火勢已經被消防員控制住，但殘存的火星還在噼啪作響，濃煙從門縫裡鑽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林先生？”阿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她穿著睡衣，外套隨意披在身上，顯然是接到訊息就趕了過來，頭髮還有些凌亂，“怎麼會這樣……我們昨天才剛把工具搬進來……” 林昭沒說話，盯著那扇扭曲的卷閘門，眼神一點點沉下去。他繞到鋪子側面，發現後門的鎖被撬開了，地上散落著幾塊碎磚，磚縫裡還沾著些黑色的油汙——不是普通的機油，是汽油，他曾在陳浩南的修車鋪裡聞過這種氣味。 “有人故意縱火。”林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蹲下身，用紙巾擦了擦地上的油汙，指腹傳來黏膩的觸感，那種氣味混著焦糊味，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心裡。他想起昨天下午陳浩南在修車鋪裡說的話：“鋪子開業，難免有人眼紅，你多留點心。”當時他以為陳浩南只是提醒他防著小混混，現在想來，或許是更危險的訊號。 消防員過來詢問情況，林昭配合地回答了幾個問題，報了案。警車很快趕到，領頭的警官是雷sir手下的李警員，看到林昭時眼神有些複雜，既帶著同情，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自從林昭成為證人後，警方對他始終保持著這種“半保護半監視”的態度。 “現場沒有發現易燃物殘留，初步判斷是人為縱火。”李警員遞過一份筆錄，“林先生，麻煩你跟我們回警署做個詳細筆錄。雷sir交代過，這件事要重點查。” 林昭接過筆錄，指尖捏得發白。他知道，雷sir的“重點查”意味著什麼——既可能是真心想幫他追查真相，也可能是想借機更嚴密地監控他。他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消防車，紅藍的警燈映在燒得發黑的鋪面上，像一道諷刺的光斑。 回到警署，雷sir已經在辦公室等他。辦公室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螢幕亮著，螢幕上是“前路”工坊的監控截圖，畫面裡是後門被撬開的瞬間，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身影，戴著口罩，正往門鎖上倒液體。 “看清楚了？”雷sir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是熟人。” 林昭盯著螢幕，心臟猛地一縮——那個身影的右手手腕上，戴著一串銀色的佛珠，珠子很小，卻很顯眼。他見過那串佛珠，在陳浩南的修車鋪裡，陳浩南偶爾會摘下來擦，說是一塊老玉磨的，戴著辟邪。 “是他？”林昭的聲音有些發緊，他不願相信，卻又找不到其他解釋。昨天陳浩南還把地契交給他，說“前路是你的路”，今天他的鋪子就被燒了，而且現場還留下了和他有關的痕跡。 雷sir按了按太陽穴，關掉螢幕：“不是他。佛珠是我昨天給他的，讓他戴著避避晦氣——他知道你鋪子要開業，怕有人找麻煩，想借著佛珠的氣息震懾一下人。但他今天下午就去新界修車，有不在場證明。” 林昭愣住了，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卻又升起更大的疑惑：“那為什麼現場會有他的佛珠？” “有人栽贓。”雷sir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這串佛珠是定製的，只有一串。如果在現場發現，要麼是陳浩南故意留的，要麼是有人偷了佛珠，故意扔在現場。你覺得，陳浩南會那麼蠢？” 林昭沉默。陳浩南或許不是好人，但他退隱後一直在努力洗白，甚至幫林昭買鋪子、鋪路，沒道理自毀長城。那麼，就只有另一種可能——有人想嫁禍陳浩南，或者，想透過陳浩南的佛珠，把林昭和陳浩南都拉下水。 “那串佛珠現在在哪？”林昭問。 “在現場，作為物證被收起來了。”雷sir轉過身，眼神嚴肅，“林昭，這件事比你想象的複雜。縱火的人不僅針對你，還在針對陳浩南。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或者，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林昭想起阿敏說的“青年歸正計劃”，想起那些想要“改過自新”的學員，想起小刀在感化院裡說的“你以為政府會批？警方會信？”——難道是有人不希望“前路”開起來？不希望這些曾經的“黑產青年”找到新的出路？ 他忽然想起雷sir錄音帶裡的那句話：“你母親，不是自殺。她死前，見了一個人。那個人，現在是警務處副處長。”那個副處長，會不會就是幕後黑手？“前路”工坊一旦開起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前幫派成員擺脫黑道，變成社會的“不穩定因素”——對於某些想要維持舊秩序的人來說，這無疑是眼中釘。 “雷sir，”林昭抬起頭，眼神堅定，“我想查下去。不管是誰，都不能毀了我的‘前路’。” 雷sir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氣：“我可以幫你查，但你得配合我——不能衝動，不能私下行動，所有線索都要告訴我。而且，你得去接受心理評估了。你現在的情緒狀態，不適合獨自面對這種事。” 林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知道，雷sir說的是對的——現在的他，被憤怒和迷茫裹著，如果獨自行動，很可能會落入別人的圈套。而心理評估，或許是雷sir幫他擺脫“證人”標籤、真正融入正常社會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林昭去了警署的心理諮詢室。心理醫生是個溫和的中年女性，姓周，說話很慢，總是耐心地聽林昭說，不打斷，也不評判。林昭一開始還有些牴觸，但當他說到小刀斷臂時的槍聲，說到母親被認定為自殺時的不甘，說到陳浩南跛著腿遞來腸粉的場景時，心裡的那些壓抑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