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西陲,渾河古渡。
黃昏的光像是一層髒兮兮的血水,有氣無力地刷在奔湧的江面上。這河之所以叫“渾河”,是因為它發源於西北的黃土高原,一路裹挾著泥沙席捲而下。水流湍急且暗流極多,水色終年渾黃如泥漿。這是中原通往西北涼州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只要過了這渾河渡口,便是西北那望不到邊際的茫茫戈壁。
“籲——”
陳康勒住韁繩。胯下那匹青驄馬前蹄剛沾到泥濘的河灘,便像是一座崩塌的肉山,“轟隆”一聲跪倒在地,口鼻裡噴出大團大團帶血的白沫,再也起不來了。
陳康順勢從馬背上滾落,靴子踩在溼軟的河沙裡,身子晃了兩晃才勉強站穩。
他回過頭。
跟在他身後的,是不到三百騎的殘兵敗將。
這些人哪裡還有半點“西北狼軍”的悍勇模樣。黑色的皮甲被猛火油燎得殘破不堪,許多人連頭盔都跑丟了。有的人半邊臉被燻得漆黑,連著幾塊水泡破裂後滲著黃水的爛肉;有的人一條胳膊用破布死死吊在胸前,血水已經把布條凍成了硬邦邦的暗紅色冰殼。
他們就像是一群被獵人攆了三天三夜、終於找到喘息之機的喪家之犬。有人剛一翻身下馬,便直接癱在滿是泥沙的河灘上,任由冰冷的河水拍打著靴子,大口大口地倒氣。
“他孃的……總算是甩掉那幫陰鬼了。”
千總拓跋胡抹了一把臉上乾結的血汙,把卷刃的馬刀插在泥地裡撐著身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他那引以為傲的絡腮鬍子,在葫蘆口被燒沒了一半,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剝了一半皮的刺蝟,滑稽又狼狽。
陳康看了看身後空蕩蕩的官道。風裡只有黃沙的土腥味,沒有追兵的馬蹄聲。
“那幫泥腿子,就是一群見了肉就走不動道的餓鬼。”陳康冷笑了一聲,撕下一塊布條,咬著牙將自己左臂上那處被燒焦的傷口重新裹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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