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泥潭吧

17歲的年紀，彷彿擁有無限的時間和精力。即使是無所事事、純然酣睡的三天，也能被壓縮得像彈指一瞬。藝術節那場喧鬧、混亂卻又帶著一絲溫甜餘韻的插曲，如同投入激流中的一顆石子，只短暫地盪漾開幾圈波紋，隨即就被高三奔騰不息的學習巨浪徹底吞沒。一眨眼，藝術節的喧鬧已成隔世，冬天冰冷的空氣宣告著：高三上學期，即將結束。我們離那個被無數模擬考、排名、師長目光反覆丈量、反覆提及的“高考”，又近了一步。一種無形的壓力像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在每個人的脖子上，沉重得難以呼吸。我們搬進了學長學姐們曾經奮鬥過、貼滿光榮榜照片的專用高三樓。教室的窗外，依舊是那個生機勃勃的校園，但奔跑嬉笑、肆無忌憚的，已換成了無憂無慮的學弟學妹。那些身影無憂無慮，笑容燦爛得刺眼，映照著我們這棟樓裡日復一日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肅殺。高三上學期最後的日子，只有一個主題：衝刺。雪片般的試卷，彷彿永遠也刷不完。做完一套，老師總能從某個神秘角落再變出“精選十套”和“必刷二十套”，堆在課桌左上角，搖搖欲墜，如同隨時可能崩塌的知識雪峰。書包重得能把人壓彎了腰。還有學校無止休的車輪戰考試，週考、月考、模擬考、聯考……考試頻率之高，令人麻木。上一場考試失利的沮喪還未來得及消化，下一場考試的焦慮已經撲面而來。分數、排名、起伏的曲線圖，成了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來不及為微小的進步喜悅，也來不及為明顯的退步沉溺悲傷，只能像被捲入激流中的船隻，身不由己地被推向下一場考試的漩渦。深夜裡亮著的檯燈是常態。夢裡不再是虛無的幻象，而是糾纏不清的幾何圖形、解不開的方程 X、背不完的文言文註釋。清晨被鬧鐘從一堆數學符號的噩夢中強行拽醒，坐在媽媽電動車後座趕往學校，冷風颳著臉頰，腦子裡還在混沌地琢磨著夢中那道題究竟卡在了哪一步？媽媽溫暖的脊背成了半夢半醒間的依靠點，身體在顛簸，思緒卻在解題的路上反覆撞牆；課間的十分鐘不再是休息，而是衝刺上廁所、打水和爭分奪秒啃完麵包的黃金時間。自習課上，老師的座位如同磁石，周圍永遠被黑壓壓的人頭包圍——那是懷揣著無數“求賢若渴”問題的同學，拿著卷子、筆記本，眼神里混合著焦灼與希望。連上廁所都變成了需要精確計算時間的“戰略行動”，有時甚至憋到極限才衝去解決（雖然這習慣非常不健康）。下課鈴響，不再是放鬆的訊號，教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幾乎沒人再趴下補覺，都在埋頭趕超。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長期缺氧般的蒼白和沉重。眼神或空洞或佈滿血絲，卻又固執地黏在書本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紙墨味和濃重的咖啡因氣息。整個教學樓像一座龐大而精密的工廠，我們這些“零件”在高速運轉的流水線上，不敢有絲毫懈怠，生怕一掉隊就被機器的轟鳴聲吞沒。我想起了我那把塵封已久的吉他。初中剛畢業那會兒，被電視裡瀟灑的吉他手迷住，興致勃勃地去學過一陣子。還記得老師說過一個常識：吉他弦不能一直緊繃著。如果長時間保持高張力狀態不放鬆，弦會失去韌性，變得僵硬難按，手感變差，發音乾澀。有一次我就是忘了及時換弦，沒彈多久就突然斷了，劃傷小手指，所以，定期松弦保養，或者在長時間不彈時完全放鬆，才是保護琴絃、延長壽命的做法。否則，就等著換弦吧，甚至還要賠上一道指間的傷口。那時懵懂，只覺得換弦麻煩。直到身處這窒息的高三衝刺後期，我才驚覺，這話，說的何嘗不是人呢？人這根弦，也不能一直繃著的。弦繃得太緊太久，同樣會失去韌性，變得僵硬、敏感、易折。心也會蒙塵，靈光會被磨滅，只剩下麻木的重複和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自我懷疑。終於，在那場幾乎榨乾所有人最後一絲精力的“車輪考試日”後，我這根過度緊繃的弦，毫無徵兆地……斷了。那場考試安排之密集，堪稱慘絕人寰，幾乎將高三上半期的壓榨推到了極致。早晨：8:00 - 10:00 數學，課間休息半小時實際上人人都在緊張複習理綜，

上午：10:30 - 12:30 理綜卷中午：只留下45分鐘午休時間！45分鐘！除去從考場跑回教室、再跑去食堂排隊、打飯、狼吞虎嚥、再跑回教室的時間……根本不可能！食堂人山人海，隊伍排到門外。絕望之下，我跟橙子只好從桌肚裡掏出早上帶來的備用武器——一桶泡麵。然而，教學樓裡開水機壞了一臺，僅剩的一臺前面排起了長龍。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午休時間過半，我終於等到了熱水——水竟然沒燒開！只有七八十度，溫吞吞的！我用這溫吞水勉強泡開了面，蓋子掀開，麵條倔強地保持著半生不熟的僵硬感。我一邊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的麵條，一邊胡亂翻著下午要考的英語詞彙手冊，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單詞扭曲變形，眼眶不知怎麼就溼了。委屈、絕望、疲憊、焦慮……各種情緒像那隻沒泡開的泡麵一樣，堵在喉嚨裡，又硬又澀，哽得我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鹹澀的淚水無聲地滾落在油膩的麵湯裡，被我一起麻木地吞嚥下去。食不知味地勉強吃完這頓“午餐”，我拎著空蕩蕩、還殘留著油漬和淚水的泡麵桶，像個失魂的遊魂走出教室去丟垃圾。就在教室門口的走廊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簾。他正靠在窗邊，大概也在放空或者眺望遠處緩解壓力。他穿著簡單的白色厚衛衣，和熙的冬日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射進來，均勻地鋪灑在他身上。那普通的白色布料在光線下彷彿自帶柔光濾鏡，顯得異常乾淨、清爽、暖融融的。像一道突兀而明亮的光束，刺破了走廊裡沉悶壓抑的空氣。他看到我了，目光在我紅腫的眼和手裡捏著的油膩泡麵桶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很自然地、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轉了過去，背對著我。看著陽光下他茂密的、帶著一點自然捲曲的頭髮，被光線渲染成暖融融的棕栗色，隨著他微微後仰靠在窗框上的動作而輕輕晃動。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和嚮往感，奇異地驅散了心中一絲冰冷的絕望。我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能靠近一點……是不是就能聞到那股熟悉的、像剛曬過太陽的乾淨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是不是……那暖意也能傳遞給我一點？鬼使神差地，腳下像生了根，我忘記了手裡的垃圾，也忘記了身處何地，就那樣呆呆地站著，目光定定地鎖在他的背影上。彷彿靠近一步，就能汲取到支撐自己繼續走下去的能量。就在我迷迷糊糊地、無意識地想要抬腳靠近的剎那——“讓讓讓讓！”一個抱著高高一摞練習冊、急匆匆往教師辦公室衝的同學，像陣風一樣從我身邊擦過！他的胳膊肘不偏不倚撞到了我手中鬆鬆捏著的泡麵桶邊緣，杯身猛地傾斜！那渾濁、油膩、帶著未化開調料塊兒的溫熱湯水，瞬間潑灑出來！我腦子裡嗡地一下！恐慌之中，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不能濺到他！不能弄髒他那身乾淨的白衣服！身體快過大腦，我幾乎是本能地將懷裡的泡麵桶猛地往裡一收、一抱！嘩啦——！大半桶渾濁油膩的、散發著人工調料氣味兒的液體，毫無保留地潑在了我的外套前襟上！溫熱的、粘膩的觸感瞬間浸透了厚實的冬季校服外層，直接貼在了裡面的毛衣上，油膩膩、溼漉漉一片！而我的世界，彷彿在那一刻，徹底凝固了。那油膩的湯水，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髒水，狠狠澆在我頭上、心上。所有的委屈、疲憊、狼狽、不堪，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化作洶湧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剛剛看到的那道乾淨、溫暖、散發著陽光氣息的身影，此刻像是被隔在了一層厚厚的、骯髒的毛玻璃後面。他那麼好，那麼乾淨，那麼耀眼。而我呢？我感覺自己正深陷在一個冰冷的泥潭裡。溼冷、粘稠、散發著絕望氣息的汙泥包裹著我，將我向下拖拽。每一次考試失敗都是一次下沉，每一次疲憊的掙扎都濺起更多汙穢。剛才潑在身上的泡麵湯，就是這泥潭濺起的最新一灘骯髒印記，把我剛剛萌生的、想要靠近光的一點奢望徹底擊碎。我渾身都是溼漉漉、正在乾涸或者新沾的泥巴。每挪動一步，都沉重無比，雙腳似乎要陷進地裡。每一步都伴隨著粘稠的拉扯感，還有泥塊往下剝落的“簌簌”聲——那是我快要維持不住的、岌岌可危的尊嚴和偽裝。艱難，狼狽，寸步難行。“不能靠近……會弄髒他的……”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盤踞在腦海。我甚至不敢再看他。在他可能轉身發現我這副慘狀之前，我顧不上什麼“打招呼”，顧不上任何念頭，就像躲避瘟疫一樣，倉皇地抱著那個空桶，拖著沉重、粘膩的身軀，低著頭，踉蹌著快步往前方的垃圾桶衝去。遠離他之後，走廊那扇窗投射進來的陽光，似乎也不再暖洋洋的。它刺眼、冰冷，像無情的探照燈，將我身上的狼狽、臉上的淚痕照得無所遁形。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渣上，艱難又狼狽。將空桶狠狠扔進垃圾桶的瞬間，彷彿也扔掉了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下午的考試，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坐在冰冷的考位上，試卷發下來。拿到卷子，習慣性地掃一眼題型，這是考試流程的第一步。然而——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昨天背得滾瓜爛熟的知識，此刻彷彿蒸發了一般。試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天書一樣，每個標點符號似乎在嘲笑我的愚鈍，我反覆讀題，卻無法在意識裡形成任何有效的意義鏈。眼前彷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霧，文字在紙上跳躍、扭曲。我握筆的手心全是冷汗。我努力地吸氣、呼氣，試圖冷靜下來，集中精力去看題。“先做擅長的…冷靜…冷靜…”我在心裡反覆默唸。然而沒用。耳朵裡開始出現持續的、尖銳的鳴響，像是某種高頻噪音在顱內盤踞，蓋過了考場裡的一切聲音——風扇的轉動聲、監考老師輕微的腳步聲、還有……最為清晰、最具壓迫感的——周圍同學筆尖劃過試卷紙張時發出的，那種連綿不絕、彷彿永不停歇的“沙沙……沙沙……”聲！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無情，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鑽進我的耳朵，纏繞住我的大腦，啃噬著我最後的理智。那一刻我的大腦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我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這些題就是不會做了？明明上週還做過的類似題！”

“為什麼錯過了下次遇到我還是錯？為什麼我怎麼就不長記性！”

“我怎麼就那麼笨？！！”

“我考不上大學了……”

“他肯定能考上……”

“他要去讀大學了……去那個乾淨、光明、充滿希望的未來……”

“而我……會被永遠困在這個泥潭裡……”

自我否定的洪流徹底沖垮了意志的堤壩。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漫長的兩場考試的。渾渾噩噩地撐到了最後。只記得走出考場時，大腦依舊是一片空白，腳步虛浮，眼前灰濛濛一片，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走到校門口時，又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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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辛和汽蒸的起騰升串串的料香和油紅了滿裹、的滾翻裡鍋燙辣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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