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胡德山把那本“穗記油方”和蘇家日記並排擺在桌上,油燈照著上面的字跡,好像能聽見兩個年輕人在說話。小姑娘學徒在旁邊記新的榨油筆記,筆尖劃過紙頁,寫下“金穗種需秋露醃三日,桑柴炒至四分焦”,旁邊畫了朵小小的油菜花,花芯裡寫著個“傳”字。
胡小滿在老槐樹下翻土,準備開春種那把“金穗種”。鐵鍬碰到塊硬物,挖出來一看,是塊半截的青石板,上面刻著“光緒三十四年,與穗共種”,字跡是他爺爺的,有力得像要刻進石頭裡。他把石板豎在樹根旁,月光落在上面,像撒了層薄薄的油,亮得晃眼。
遠處的狗吠了兩聲,近處的油香還在飄,混著泥土的腥氣,格外好聞。胡德山坐在門檻上,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看著院裡的一切,突然覺得這油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那罈陳年油還剩大半,“金穗種”等著開春播種,蘇明遠說清明會再來,帶著他家試種的菜籽苗——誰知道這油香裡,還藏著多少沒說盡的念想呢。
蘇明遠走的那天,胡德山把那半錫壺混合油給他裝進行囊,又塞了把新磨的菜籽粉。“這粉調冷盤香,”他拍著蘇明遠的胳膊,“清明來,我給你留著第一鍋新榨的油。”蘇明遠眼圈紅紅的,從包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塊繡著油菜花的手帕,“這是太姥姥留下的,說當年想給德山爺爺繡個油坊幌子,沒來得及。”胡德山接過手帕,指尖摸著細密的針腳,忽然想起爹說過,爺爺晚年總在油坊牆上畫油菜花,畫得歪歪扭扭,原來是在補這個遺憾。
小姑娘學徒拿著手帕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指著某個花瓣說:“師傅,這裡有線頭沒剪!”胡德山湊過去看,果然見著個細小的線頭,輕輕一扯,竟帶出根極細的紅繩,繩尾拴著個米粒大的銅鑰匙。“這是……”他心裡一動,想起那口裝著“穗記油方”的木匣子,底下似乎有個暗格。
回到油坊,胡德山把木匣子翻過來,果然在底座發現個小孔,銅鑰匙插進去正好。“咔嗒”一聲,暗格彈開,裡面躺著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蘇穗的字跡:“德山兄,金穗種需用老油坊的灶灰拌種,方能耐寒。若見此信,想必我已不在,望你珍重。”旁邊還壓著張地契,是蘇家當年的菜籽地,落款日期正是蘇穗嫁去山裡的前一天。
“原來她家的地早就給了爺爺。”胡德山拿著地契,手指微微發顫。張奶奶拄著柺杖來看熱鬧,見著地契突然說:“這地後來被山洪衝了,成了河灘,前幾年還見有人在那撿菜籽呢。”胡小滿眼睛一亮:“爹,說不定還有遺落的金穗種!”
第二天一早,胡小滿就帶著鐵鍬去了河灘。春寒料峭,河灘上的冰剛化,淤泥凍得硬邦邦的。他沿著張奶奶指的方向挖,鐵鍁下去“當”的一聲,竟磕到塊石頭,搬開一看,下面壓著個破陶罐,裡面裝著半罐菜籽,黑得發亮,罐口貼著張紙條:“金穗種,民國三年藏”。
“爹!找到了!”胡小滿抱著陶罐往回跑,泥水濺了滿身。胡德山正在油坊炒新籽,聽見喊聲手一抖,炒勺差點掉鍋裡。他抓過陶罐聞了聞,菜籽帶著股陳香,果然是金穗種的味道。小姑娘學徒趕緊找來篩子,把菜籽倒進去晃,癟籽漏下去,剩下的顆顆飽滿,像小元寶。
“按穗兒太姥姥的說法,得用灶灰拌種。”胡德山往灶膛裡掏了把燒透的灰,和菜籽拌在一起,胡小滿蹲在旁邊看,忽然說:“爹,這灰裡好像有東西。”他捏起粒黑渣,竟是塊小銅片,上面刻著朵油菜花,跟錫壺上的一模一樣。
張奶奶聽說找到了金穗種,顫巍巍地拿來個竹籃:“這是當年穗兒姑娘裝菜籽用的,她說用這籃子選種,能選出最壯的籽。”竹籃編得極密,籃底還留著點褐色的痕跡,像是陳年的油垢。小姑娘學徒用籃子篩了三遍,選出的菜籽放在陽光下,竟泛著層淡淡的金光。
清明前,蘇明遠果然來了,還帶了他兒子蘇曉陽。小夥子二十出頭,戴副眼鏡,看著文質彬彬,一進油坊就盯著榨油機看,“太姥姥日記裡寫,當年德山爺爺發明了個‘雙杆榨’,比普通榨機出油率高兩成,是不是這個?”胡德山指著院裡那臺老榨機,“就是這個,你看這兩根木杆,得兩個人配合著壓,力道才勻。”
蘇曉陽掏出個平板電腦,翻出張老照片:“我太姥姥存的,說這是她偷拍的德山爺爺榨油的樣子。”照片裡的年輕人赤著膊,正彎腰推榨杆,旁邊站個穿藍布衫的姑娘,手裡端著碗水,正是蘇穗。胡德山看著照片,突然覺得跟胡小滿推榨機的樣子重合在一起,忍不住笑了:“你看小滿,跟他太爺爺一個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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