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攤位換了位置，有些乾脆收了，剩幾根光禿禿的鐵架子斜在風裡，像被什麼巨獸踩過。市場邊緣堆著成片的廢品，破電器、舊衣服、鏽工具，還有些不知道從哪個旮旯拖來的報廢機械件。這裡白天偶爾會有拾荒者翻找，多是些上了年紀的人，也有半大孩子，貓著腰在垃圾堆裡撥來撥去，像一群被風驅趕的麻雀。

江辰這天從碼頭方向回來，本來只想去廢品堆裡找幾塊能用的東西。他剛走到那排藍色廢料箱旁，就看見三個瘦得不成樣子的少年正蹲在一堆被雨水泡爛的紙板前翻找。他們動作很輕，像怕弄出聲響。其中一個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大人外套，後領掛著一根曬乾的草繩，褲腿一長一短，鞋底快磨穿了。他正從紙板下抽出一截銅線，抬眼時正好看見江辰，先是一驚，隨即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江辰認出了他。原主曾救過的那個女孩叫林小雨，這是她弟弟。他見過一次，在學校後門，抱著半塊發黴的麵包，等著接他姐姐回家。

“你是林小北。”江辰開口。那少年一愣，瘦削的臉上掠過一絲慌張。他身旁兩個同伴也直起身，緊張地望著江辰。林小北把手裡的銅線往身後藏了藏，說：“你、你認識我？”江辰打量了三人一眼。都瘦得脫了相，顴骨突出，眼窩凹陷，但身上並不髒，指甲也剪得很齊。他們腳邊擺著幾隻破麻袋，裡面裝著分好類的廢鐵和塑膠，碼得整整齊齊。就憑這份齊整，江辰便知道，這幾個孩子和那些在市場上偷雞摸狗的小賊不一樣。

“你們跟我走。”江辰說。林小北看著他，猶豫了幾秒，便招呼兩個同伴跟了上來。他們穿過舊貨市場，拐進一條堆滿建築廢料的窄道，再走半條街，進了那間廢棄倉庫。江辰把路上順手買的幾個饅頭遞給他們。三人餓極了，卻還是先看了江辰一眼，才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江辰看著他們，說道：“你們這身子，再翻三年垃圾也翻不出頭。我教你們練一套拳。練好了，以後不用再趴在地上撿別人不要的東西。”三人面面相覷，又驚又疑。林小北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忽然跪下，喊了聲：“辰哥！”那聲音不大，卻像憋了許久。另外兩個少年也跟著跪下，口稱“辰哥”。江辰沒攔，只點了點頭：“今天先教第一式。練不好，不許走。”

幾天後，江辰便不再只把這事當成臨時起意。他帶著林小北幾人在北區黑市邊緣看中了一間廢棄的小鋪面。鋪面不大，原先是個修車攤，如今只剩半扇捲簾門，牆面黑乎乎的，屋頂一角漏著光，地上堆著發黴的破輪胎。但勝在位置隱蔽，往前不遠是碼頭，往後穿兩條巷子便是舊貨市場，四通八達，卻不臨主街。鋪租極低，房東只收幾枚晶幣，便答應先租三個月。江辰帶著少年們把鋪子收拾出來，能修的地方修，不能修的就用撿來的鐵皮釘上。門口掛起一塊舊木板，寫著“格鬥術修習”幾個字，用粗筆描過。那字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個正經門臉。

他們白天練拳，晚上由林小北帶人在附近收廢品。江辰讓眾少年以晶礦幣為報酬，去各個街巷收集那些被大人們當成垃圾丟掉的東西。廢舊的線纜、燒壞的晶片、從舊機械上拆下的金屬零件，統統揹回來。江辰再從中挑出對造化玉碟有用的材料，有些用來修復玉碟，有些用來搭建訓練器械。鋪面角落裡很快堆起了一小排貨架，上面分門別類地擺著各種奇奇怪怪的零件，像座小小的、正在生長的工作坊。

來投奔的少年也多了起來。林小北他們本就在街頭混，認得許多同樣無家可歸、總被幫派欺壓的孩子。江辰來者不拒，隻立下幾條極簡的規矩：不偷，不搶，不沾幫派；每日必須練拳；賺來的東西大家一起分。他不教別的，只教那套被他自己拆解過的、極度簡化的《龍虎鍛骨拳》。這拳法簡單，卻極苦。頭幾日，不少孩子練得直掉眼淚，可沒一個肯走。他們都知道，能在這片被幫派撕來扯去的街區裡有一個可以關上門的地方，有多難。江辰漸漸也不再是一個人。那間破鋪面，開始在北區的角落裡，有了一點點生氣。

北區入秋後，雨下得少了，風卻一天冷過一天。江辰那間破鋪面在幾條巷子的交叉口，門口原本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自打他們搬來後，不知是不是被誰澆了水，竟又抽出幾枝新葉。門邊那塊寫著“格鬥術修習”的舊木板掛得端端正正，字跡被幾個少年重新描過，用了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紅漆，遠看著像道窄窄的刀口，頗有些凜然。

半月過去，組織已有十餘人。來的都是北區最底層的孩子。有個叫石頭的大個子，是從工廠逃出來的。那家廠子專給城防軍做舊款機械件，每天干十六個鐘頭，只給兩頓稀湯。石頭長得高壯，性子卻悶，剛來時連話都不敢大聲說，只縮在角落，看誰都是先低頭。還有一個叫阿琳的，全家死於蟲族戰爭，跟著逃難船到北區，原先在碼頭邊撿些船上拋下來的廢料過活。

瘦得厲害，但跑得飛快，巷子裡竄起來跟風一樣。還有個叫虎子的，被學校退了，因為把欺負女同學的高年級生推進了雨溝裡。人很虎，也重義氣，頭天拜了江辰，第二天就敢在練拳時把拳鋒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吭聲。

林小北自然也在，他不僅自己來，還把街坊裡幾個同樣苦出身的孩子都領了來。這些人，各有各的過去，卻都像被水泡透的種子，憋著一股勁，想找塊地重新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