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巷子裡打到天橋下。橋下的舊水管在頭頂橫七豎八地伸著，水珠一滴一滴地砸下來，地上積成一片片水窪。江辰在橋墩間穿梭，像一隻貼著地面飛的夜燕。四級武者的重拳落在橋墩上，水泥裂開，露出裡面的鋼筋。他一拳追著一拳，拳風颳得江辰的後背生疼。有幾次，他的指節幾乎是貼著江辰的腰擦過去的。

戰場不知不覺移到了舊貨市場。這裡到了晚上便沒什麼人，只剩一大片用彩條布和鐵皮搭起的攤子，橫七豎八地擠在幾條窄道邊。江辰被逼進一條堆滿舊貨的小道里，左右都是翻倒的貨架。他剛想從貨架中間的縫隙鑽過去，四級武者已到身後，一拳斜劈而下。江辰側頭一躲，拳風劈在貨架的鐵皮上，鐵皮像紙一樣被撕開，貨架整個翻倒，鍋碗瓢盆一股腦地砸下來，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其中一隻鐵鍋擦著江辰的額頭飛過，劃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湧出來，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幾乎糊住他的左眼。

他來不及擦。對方第二拳又到了，打的是胸口。江辰一縮身子，雙手交叉往身前一架。拳鋒落在小臂上，震得他整個人向後一滑，鞋底在溼地上呲出兩條黑印。左臂火辣辣地疼，小臂上的皮肉像被烙鐵燙過，血從磨破的皮膚裡滲出來，把他半截袖子都染成了暗紅。四級武者沒有給江辰喘息的機會，一腳橫掃他下盤。那腳極重，像根鐵樁，江辰仗著步法往後一跳，堪堪避過。可落地時，他後腳踩進了一攤油水裡，身子一歪，右肋重重撞在了一根支攤用的鐵棍上。他幾乎聽見自己肋骨裂開的聲音，極輕，像樹枝在雪地裡被踩斷。

四級武者見江辰終於慢了半拍，眼中閃過一道冷光，搶步上前，連續三拳直取他面門。江辰突然不再後退了。他迎著那三拳撞了上去，身體往側一矮，讓第一拳擦耳而過，第二拳打在他左肩，第三拳卻被他用左臂硬生生絞住。龍抬頭！他右拳從下路猛地斜衝而起，正砸在四級武者的腋下肩窩處。這一拳的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四級武者的右肩當場被震得脫了臼，整條胳膊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垂下來。四級武者悶哼一聲，身體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就是這一退，江辰的虎撲已經起來。他像一頭終於撲到近前的虎，整個人騰空半尺，一肘從側面砸向那人的脖頸。肘落之處，發出一聲極沉悶的響，像一段鐵軌被硬生生撞斷了枕木。四級武者高大的身軀被這一肘砸得橫飛出去，像只斷了線的風箏，一連撞翻兩個舊貨攤，最後栽進一堆鐵架子裡，再沒了聲音。

剩下的三人本已操著刀從兩邊圍上來，正要下手，就看見四級武者被江辰一肘砸飛，摔在鐵架下一動不動。他們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臟，臉都白了。其中一人喊了聲“跑”，三人掉頭便跑，連滾帶爬，沒一個敢回頭。江辰沒有去追。他站在那堆翻倒的貨架中間，滿身是血。血從他額頭的傷口流下來，沿著下巴滴在地上。他的左臂垂著，小臂上的血已經分不清是哪兒流出來的。右拳的指節全裂了，皮肉翻卷，能看見裡面淡紅色的肉。他慢慢抬起右手，抓住一根倒下來的鐵管，把身子撐住。半炷香的工夫，他連動也沒動，只靜靜地站在那兒，像一尊從血裡爬出來的少年修羅。

過了約莫一炷香，他才鬆開鐵管，走到那堆鐵架子旁，彎下腰，把四級武者腰間的晶幣袋摘了下來。袋子不大，但裡面沉甸甸的。他又從對方手腕上取下一枚腕帶式通訊器，翻過來看了一眼，裝進自己的口袋。然後他轉過身，慢慢朝巷口走去。夜風從舊貨市場深處吹來，把幾張破舊的海報吹得嘩啦啦響，像有人在遠處鼓掌，又像在哭。江辰一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極慢。血從鞋尖旁邊一路滴過去，像灑了一條斷斷續續的暗線。天快亮時，他終於回到了鐵皮屋。他推開門，沒有開燈，慢慢走到床邊，把門在身後合上，然後一點一點地放平身子。他躺下時，後腦勺剛碰到床板，渾身的疼痛便像潮水一樣全湧了上來。肋骨的斷裂處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小錘子在裡頭敲。額角的傷口已不再流血，但仍撕扯著疼。左臂像被灌了鉛，沉得幾乎抬不起來。他沒有吭聲。

他先催動造化玉碟，將晶幣袋裡的宇宙能量一點點抽出來。晶幣袋裡裝了少說幾十枚成色不錯的晶幣，夠玉碟運轉一陣子了。他只留了幾枚壓在枕下，其餘的全部餵了進去。玉碟在他胸口極慢地轉著，發出極細的暖光，像一尾在水底遊動的銀魚。等疼痛稍緩了一些，江辰閉上眼，開始一點點回想剛才那一戰。從四級武者踏進巷口的第一步，到他轟出的第一拳，再到那一記被他絞住的第三拳，每一個細節都像被刻在骨頭裡。那人的拳路是軍中標化戰技的底子，直來直去，不講花哨，但極重。呼吸是三長一短，運勁時肩膀會先往外沉半寸，這是他出拳前唯一的破綻。江辰把這些全都記住了。他記這些，不是為了下次再打，而是因為，他在這具身體裡，也要練出一套屬於他自己的戰技。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外面天光已經泛白，從他補過的窗縫裡漏進來一線，正好落在他的額頭上。他動了動嘴，像在夢裡說了句什麼。風從門縫裡吹進來，將那線光吹得顫了顫，又落回他的眉心。

舊貨市場經過那夜一戰後，好幾天沒人再敢在夜裡聚眾。

江辰偶爾經過那裡，仍能看到未清理乾淨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