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路各有利弊，每一條都曾有人走過，每一條都以某種形式的犧牲作為代價。

他在湖底沉默了很長時間。湖面上空兩隻噬天蟲感應到他的沉默，從空中飛下來落在他肩頭，用觸角輕輕觸碰他的臉頰，發出極細極輕的嗡鳴。他抬手用手指揉了揉其中一隻的腦袋，然後將玉簡收入儲物袋，站起身來。他不會選造化天尊的路。

他不想在隕落後徹底消散，不想放棄轉世重生的機會。無盡虛空中還有太多他未曾見過的風景，還有太多他未曾完成的事。他也不會選玉皇天尊的路。他不會讓自己辛苦修來的自我意識被前世意志吞噬，不會成為任何人重新降臨的容器。

他是江辰，從地球穿越而來的江辰，從錦衣衛中摸爬滾打的江辰，從萬仙城一路走到太虛仙盟的江辰。前世是玉皇天尊，他尊重祂；但這一世，這具肉身，這個靈魂，屬於他自己。

他要走第三條路。在造化玉碟完全拼合之前，先一步踏入聖人之境。屆時他將擁有與玉皇天尊平等對話的資格，不再是轉世者與前世的關係，而是兩位獨立存在的聖人，面對面地決定誰留下、誰離開。他要以自身聖道壓制前世意志，完成真正意義上的自我覺醒。不是犧牲，不是被吞噬，不是逃避，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玉皇天尊面前，用自己的劍告訴祂：這一世，我走的路，是我自己的路。

他將噬淵劍從劍鞘中拔出，劍鋒上的六色劍芒在湖底清水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半步聖人距離真正的聖人之境只差最後一線，劍道自成距離劍道通聖也只差最後一場真正的戰鬥。這條路從未有人走過，但沒關係。他的劍道從來都是在無數場生死搏殺中自己開闢出來的，劍道自成之後的路是他自己走的，聖人之境的門檻他也要自己跨過去。他縱身躍出湖面，落在聖山山巔邊緣。古龍正盤繞在山腳下，仰頭望著他。他對著古龍微微點頭，然後翻身躍下山巔，落在古龍面前。古龍低頭看著他，龍目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的氣息比上山時更強了。那枚玉簡裡的東西，想通了？”

江辰點了點頭，平靜地回答：“想通了。我要走第三條路。”古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長吟，緩緩站起身來，龐大的龍軀在站起身時讓整座聖山都微微顫抖。“第三條路，我喜歡這個說法。造化天尊當年要是有你這股倔勁，說不定也不會把自己融進法則裡。走吧，你的時間不多了。”他翻身上了古龍的背脊，兩隻噬天蟲緊緊趴在他肩頭。古龍騰空而起，穿透造化起源之地的天然屏障，飛入無盡虛空之中。江辰盤膝坐在龍背上，噬淵劍橫放於膝，六色劍芒在虛空中如同一盞孤燈，照亮了通往虛空更深處的航路。在造化起源之地得到的半片造化玉碟、造化天尊的全部傳承、以及古龍的承諾，這些都將是他接下來面對玉皇天尊意志時最堅實的底牌。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完成劍道通聖的突破，需要收集剩餘的造化玉碟殘片，需要在無盡虛空更深處找到那片傳說中的虛空聖殿。玉皇天尊的意志在封印另一端緩緩甦醒，他能感覺到那股聖威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頻繁。時間不多了，但他已不再迷茫。第三條路，他會用自己的劍走通它。

歸墟之眼那片暗金與銀白交織的虛空烈焰在視野盡頭緩緩浮現時，江辰已在古龍背上飛了許久。古龍的飛行速度遠超他的遁光，數千裡的龍翼每次扇動都會在虛空中撕開一道短暫的空間裂隙，龐大龍軀直接從中穿梭而過，比他來時刻意躲避虛空風暴的曲折航線快了不知多少倍。兩隻噬天蟲趴在古龍頸後那片最寬大的龍鱗上，背上那幅虛冥族星圖在高速飛行中依舊穩定地掃描著周圍虛空，將航道校準資料即時傳入他識海。他盤膝坐在噬天蟲旁邊，以真視之眼遠遠觀察著歸墟之眼外圍的情況。定界碑的銀白光幕依然籠罩著整個漩渦，但比數月前更不穩定，光幕邊緣處原本柔和平滑的光弧出現了數道鋸齒狀的震盪波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的漣漪。這些波紋的振幅不大，但極其密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光幕的穩定狀態持續擾動。守望者組織在光幕外圍緊急加設的臨時防禦陣地清晰可見，數十艘小型護衛艦正在光幕邊緣來回巡邏，艦載探測陣法的掃描光束將每一處震盪波紋的位置即時標註在歸墟號旗艦的主控星圖上。

不滅之魂的緊急傳訊就是在這時透過虛空之心送到的。銀白色的虛冥本源波動穿透層層虛空，直接在江辰識海中響起，不是聲音，而是虛空之心獨有的低頻共鳴，每一個字都帶著不滅之魂特有的平穩語調，但江辰能聽出那平穩之下壓著的極淡的焦慮。

“定界碑光幕出現間歇性震盪，已持續數日。震盪源頭確認來自歸墟之眼最深處，是虛無之潮的核心區域。我以虛空之心反覆探測過多次，核心內部有某種極其古老的東西正在甦醒，它的能量波動與上次虛無之潮全面爆發前的預兆曲線高度吻合，但這一次的變化速度比上次更快。我已經讓守望者組織將所有非必要人員撤離到安全距離外，陸川和柳音正帶著劍宗弟子在光幕外圍加固防禦陣地。但這不是防禦陣地能解決的問題，如果核心內的東西真的甦醒，光幕還能不能撐住，我不敢保證。”

古龍在他身下微微側過頭，那雙乳白的龍目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凝重。“虛無之潮？”它的聲音依舊低沉如悶雷，但語氣中多了一絲江辰從未聽過的警惕，“我在起源之地沉睡時曾隱約感知到過這股力量，它不止一次衝擊過造化天尊留下的天然屏障，但每次都被擋了回去。它給我的感覺極其古老，比造化天尊證道更早，比我誕生更早，甚至比玉皇天尊和造化天尊那一輩聖人中的任何一位都更早。你之前說你在那裡留了塊碑擋它，就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