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議
光緒八年八月初十,太原府的暑氣還沒散透,衙門前的兩株老槐樹枝葉耷拉著,蟬鳴聲裡都透著股焦躁。蘇半城坐在騾車的軟墊上,指尖摩挲著袖袋裡那張疊得整齊的滙豐匯票,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極了他此刻沉下去又提起來的心。
三天前,平遙總號收到太原府的帖子,說巡撫要“邀十二家票號東家議事”,落款旁還沾了點洋墨水的痕跡——蘇半城一看見那墨漬,就知道是滙豐的李德找了官府。他連夜讓人把山西各府縣的分號分佈圖捲成軸,又從賬房裡翻出那張上個月上海分號送來的滙豐匯票,匯票上印著燙金的“HSBC”字樣,邊緣還留著洋人的火漆印,看著精緻,卻在山西的縣城裡寸步難行。
騾車停在太原府衙門口時,喬致庸已經到了。喬東家穿著件月白綢衫,手裡搖著把摺扇,見蘇半城下來,快步迎上去,壓低聲音說:“承宗,我剛從府裡的差役那兒打聽著,李德一早就來了,跟巡撫在花廳裡待了快一個時辰,估摸著沒少說咱們的壞話。”
蘇半城點點頭,把手裡的分佈圖遞給喬致庸:“我帶了這個,等會兒咱們也好有個憑證。李德說咱們壟斷,可他沒說,他們的匯票連汾陽、榆次的分號都兌不了,這算哪門子方便百姓?”
兩人正說著,日升昌的李掌櫃也到了。李掌櫃拄著柺杖,臉色比平時還沉,一見面就嘆:“這洋人真是得寸進尺!前陣子在上海搶生意,現在又找官府施壓,真當咱們晉商好欺負?”
說話間,其他幾家票號的東家也陸續到了,十二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每個人手裡都攥著點東西——有的帶了分號的賬本,有的揣著商戶的存銀憑證,都是為了應付待會兒的場面。蔚泰厚的張東家還特意帶了一疊農戶的存票,每張上面都按著紅手印,“這些都是平遙鄉下的農戶存的,最多的五兩,最少的才一兩,李德要是敢說咱們壟斷,就讓他看看這些小百姓的銀子,他滙豐肯收嗎?”
府衙的差役掀開門簾,喊了聲“巡撫大人請各位東家進廳”,十二個人才收了話頭,跟著差役往裡走。穿過兩道月亮門,就到了議事的正廳,青磚鋪地,樑上懸著“清正廉明”的匾額,只是匾額邊角的金漆已經有些剝落。巡撫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穿著一身藏青官袍,頂戴花翎的孔雀藍羽在光線下泛著暗啞的光,眉頭微微皺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扶上的雕花。他左邊的椅子上坐著個洋人,金髮碧眼,穿著黑色西裝,領口繫著漿得發硬的領結,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正是滙豐銀行的大班李德。李德腳邊放著個棕色皮箱,上面的銅鎖擦得鋥亮,一看就是隨身帶的緊要物件。
李德見眾人進來,先站起身子,操著生硬的中文說了句“各位東家好”,可語氣裡沒半點客氣,眼神掃過眾人時,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蘇半城等人拱手行禮,依次在廳下的椅子上坐下,目光都落在李德身上,空氣裡像是繃著一根無形的弦。
巡撫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今日請各位來,是李大班有話要跟各位說。李大班說,最近晉商票號聯合起來,抵制滙豐的存銀業務,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怕是會影響咱們山西的通商名聲,朝廷要是怪罪下來,本官不好交代,所以想從中調停調停,大家有話都好好說,別傷了和氣。”他話說得委婉,可話裡話外都透著對洋人的顧忌,畢竟前些年天津條約、北京條約擺在那兒,誰也不敢輕易得罪洋人。
話剛落音,李德就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給自個兒的話敲節奏:“巡撫大人說得對。我們滙豐銀行,是大英帝國的正經銀行,來中國做生意,是為了給百姓提供更好的服務——存銀月息三釐,比晉商票號的活期利息高兩倍,這難道不是好事?可各位東家呢?聯合起來跟商戶說,要是把銀子存到滙豐,就不給他們匯兌!還說我們的匯票不好用,這不是壟斷是什麼?這不是阻礙通商是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中文也變得磕磕絆絆,最後乾脆舉起手比劃:“上個月,上海有個做茶葉的晉商,本來要把五千兩銀子存到滙豐,結果你們的人去找他,說要是敢存,以後就別想從晉商票號兌銀子!這就是你們的‘方便百姓’?”
李德的聲音不算大,可每句話都像帶著刺。李掌櫃當即就拍了桌子,剛要站起來反駁,卻被蘇半城用眼神攔了下來。蘇半城知道,這會兒急著辯解沒用,得拿出實打實的證據,讓巡撫和李德都無話可說。他慢慢站起身,從袖袋裡掏出那張滙豐匯票,走到廳中間,雙手捧著遞到巡撫面前:“大人,您請看這張匯票。這是上個月上海分號的陳掌櫃送來的,說是滙豐在上海發行的,可咱們山西的汾陽分號、祁縣分號,還有榆次、太谷的分號,都兌不了這張票。為什麼?因為滙豐在山西的分號,只在太原、大同有兩家,縣城裡連個據點都沒有,甚至連個代兌的鋪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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