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中期,豫西伏牛山腳下的孟家坳遭了大旱。眼瞅著地裡的穀子苗幹得捲了邊,一捏就碎,村東頭的孟貴才蹲在田埂上,手裡的旱菸袋抽得“吧嗒”響,煙鍋裡的火星子映著他皺成溝壑的臉,愁得夜裡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翻來覆去到天亮。
這天午後,村口的老槐樹下突然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動靜把孟貴才從地裡引了過去。擠進去一看,是鄰村遊方的馬半仙,正踮著腳往天上瞅,手裡的桃木劍舞得跟風車似的,唾沫星子順著下巴往下滴。“諸位鄉親!”馬半仙嗓子扯得老高,生怕別人聽不見,“這旱不是尋常災!是山裡頭的儺神爺惱了,得給他娶個親,不然這雨啊,斷斷下不來,再過半個月,咱這村子就得斷糧!”
這話一齣口,人群裡頓時炸了鍋。有人急得直跺腳:“儺神娶親?娶誰啊?咱村裡就這麼些姑娘!”也有人犯嘀咕:“前幾年澇的時候,求儺神爺不是挺靈的嗎?怎麼這會兒要娶親了?”馬半仙捋了捋稀稀拉拉的山羊鬍,眼睛跟掃麥子似的掠過人群裡的姑娘們,最後死死落在了孟貴才的閨女孟春杏身上。
春杏剛滿十六,生得眉清目秀,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一笑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是孟家坳最俏的姑娘。她原本跟著娘來聽個究竟,冷不丁被馬半仙盯上,嚇得趕緊往娘身後縮,攥著娘衣角的手都在抖。孟貴才一看這架勢,心裡“咯噔”一下,跟揣了塊冰似的,趕緊把閨女護在身後:“馬半仙,你可別瞎指!俺家春杏還小,連婆家都沒說呢!”
“小?”馬半仙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威脅,“儺神爺要的是心頭乾淨的黃花閨女,春杏姑娘正好!要是不依,這孟家坳的人,老的小的,都得渴死在這山坳裡!”周圍的人一聽“渴死”,眼神立馬變了,看向春杏的目光裡,有祈求,有無奈,還有些人悄悄往後退了退,那眼神像極了要把人推出去抵災。孟貴才的媳婦抱著閨女,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哽咽著說:“俺們春杏還沒嘗過甜日子呢,怎麼能嫁給神爺啊?求您再想想別的法子吧!”
可沒人聽她的哭求。當天晚上,村長就帶著幾個族老敲開了孟貴才家的門,手裡還拎著一布袋小米和兩匹藍粗布——這在旱年裡,已經是頂金貴的東西了。“貴才,”村長長嘆一聲,聲音裡滿是疲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為了全村人,你就……忍了吧。要是春杏嫁了儺神,咱全村人都記她的好。”孟貴才看著布袋裡的小米,又看看縮在炕角、眼睛哭腫得像核桃的閨女,手裡的菸袋杆“啪”地摔在地上,木杆斷成兩截,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村長說的是實話,村西頭的井已經見了底,再不下雨,村裡的娃娃們真要餓肚子了。
接下來的三天,孟家坳忙著給儺神辦親事。村裡的婦女們湊了家裡僅有的布料,你一針我一線地給春杏縫紅嫁衣,針腳裡都帶著愁緒,縫著縫著就有人抹眼淚;男人們則在山腳下的儺神廟裡搭喜棚,紅綢子從廟門掛到樹上,風一吹,那紅色飄起來,看著卻比白幡還讓人心裡發慌。春杏被關在屋裡,不吃不喝,只是抱著娘給她繡的荷包哭,那荷包上繡著一朵桃花,是娘去年春天就開始繡的,等著她出嫁時帶在身上。
娶親的頭天晚上,孟貴才在院子裡呆愣愣的轉了一夜。天快亮時,他走進春杏的屋子,把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著的東西塞給閨女:“春杏,這裡面是你爹攢了三年的二十個銅板,還有個護身符,是當年你爺爺從山外的廟裡求來的。要是……要是有機會,就跑,往山外跑,別回頭,別管爹和娘。”春杏攥著銅板和護身符,眼淚滴在銅板上,暈開一圈圈水漬:“爹,俺不跑,俺要是跑了,村裡人怎麼辦?娃娃們怎麼辦?”孟貴才別過臉,抹了把眼淚,粗糙的手在臉上蹭得通紅,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鑼鼓聲就響了起來,可那鑼鼓敲得有氣無力,一點喜氣都沒有,倒像是在哭喪。春杏穿著紅嫁衣,被兩個嬸子扶著,一步步往儺神廟走。她的腳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鄉親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愧疚,還有些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眼睛。
走到儺神廟門口,馬半仙已經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張黃符,嘴裡唸唸有詞,聽不懂的咒語順著風飄進春杏耳朵裡,讓她一陣噁心。馬半仙把黃符燒了,灰兌水倒進一個粗瓷碗裡,遞到春杏面前:“喝了它,就能跟儺神爺心意相通,往後就是神的人了。”春杏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水,手都在抖,可一想到村裡餓得哭的娃娃,還是閉著眼,捏著鼻子,硬生生把那碗水灌了下去,苦澀的味道從喉嚨一直苦到心裡。
剛喝完,天上突然颳起一陣狂風,廟門口的紅綢子被吹得亂飛,颳得人睜不開眼。馬半仙大喜,拍手喊道:“儺神爺顯靈了!快把新娘送進廟!別誤了吉時!”兩個漢子上前,就要把春杏往廟裡推。就在這時,人群裡突然衝出一個小夥子,手裡拿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大聲喊:“別碰她!這都是騙人的!什麼儺神娶親,就是拿人命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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