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溼潤感也消失了,重新變回了乾燥而灼熱的風沙氣息。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可能陷入了某種幻覺——那些垂楊柳、石橋和燈籠,不過是這座古城中的幻影,是他自己內心深處的某些記憶被調動了出來。那些記憶太溫暖,太真實,像是一段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舊夢,被這座古城的某種力量喚醒。他想起曼陀山莊的春天,茶花樹下,師父坐在那裡看書,花瓣落在她翻開的書頁上,她也不拂去,就那麼翻過去,讓花瓣夾在書頁裡,像是把春天封存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象變化越劇烈。有時候是蒼翠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空氣中帶著竹葉特有的清香,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在地上繪出流動的圖案;有時候是茫茫的雪山,寒風刺骨,鵝毛大雪撲面而來,腳下的積雪沒過了腳踝,遠處的雪峰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像是須彌山頂那座天宮的輪廓;有時候又是金色的麥田,麥浪在無風中翻滾,陽光溫暖而柔和,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村舍的炊煙在天空中畫出曲折的線條,像是一幅寧靜的田園畫卷。
他在幻覺與真實之間不停地切換,像是走過了一年四季,又像是經歷了無數個輪迴。那些畫面交替出現,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這座城市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的渴望和記憶。竹林的清幽讓他想起了少年時在大同府外的那片竹林,他曾在那裡練劍直到天黑,回家時滿身都是竹葉的清香;雪山的巍峨讓他想起了須彌山的暴風雪,他在風雪中幾乎迷失方向,卻被無心一把拽住了衣領;麥田的寧靜讓他想起了秋天時大同府郊外的田野,父親帶著他走過田埂,腳下的泥土軟軟的,麥茬扎著鞋底沙沙作響。
獨孤劍心中明白,這是某種陣法或幻術。師父王語嫣曾教過他辨認幻陣的方法——“幻陣往往透過光影、氣味和溫度來迷惑人的感官,只要心中守住一念,不被外物牽引,就能破陣而出。”可是他也清楚,自己眼前的這些幻象實在太過逼真,逼真到他明知道是假的,卻依然忍不住去感受、去回望。那些光影、氣味、溫度,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像是他記憶中的原版,甚至連那些記憶深處早已模糊的細節,也被這幻陣補全了。
他又走了一段路,轉角處,忽然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那是劍刃相擊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節奏感。那聲音時快時慢,時輕時重,像是有人在演奏一首無聲的樂章。獨孤劍心中一凜,本能地握住了腰間的長劍,放輕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他的心跳微微加快,手心也不自覺地滲出了汗。
他繞過一堵殘牆,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四周的房屋已經全部坍塌,只剩下殘破的牆基。牆基上覆蓋著厚厚的黃沙,有些地方已經長出了乾枯的灌木,在夕陽中投下細長的影子。空地的中央,兩個身影正在激烈交手。他們的身法極快,快得幾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兩道模糊的人影在夕陽中交錯、分離、再交錯。他們的劍法精妙絕倫,每一劍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境,像是隨手為之,卻又暗合天地之理。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交錯分離,像兩條銀色的蛇在廝殺,又像月光下兩道流動的水痕。
獨孤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兩人交手。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劍法——不是招式的精妙,而是那種“意”的純淨。那兩人出劍的時候,劍尖幾乎沒有任何顫動,像是被釘在一條筆直的軌道上,準確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他們收劍的時候,也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擺動,像是已經練了無數遍,化作了本能。他們的身法輕快得像風中的紙片,又沉重得像山間的磐石。他想起師父王語嫣曾說過的一句話——“劍法練到極致,手中無劍,而心中有劍,一切招式都不在乎了。到了那個境界,劍不過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是你意念的延伸。”他當時以為那只是師父隨口說說的道理,不可能有人能做到。但此刻看著那兩人交手,他忽然明白了——那兩人已經接近了那個境界。他們的劍,已經不是“劍”,而是他們意念的延伸。
那兩人的身形越來越快,劍光閃爍,幾乎看不清細節。獨孤劍看著他們,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一隻手已經抽出了腰間的長劍,順著那兩人的劍勢緩緩揮舞。他的動作起初還很生澀,像是在模仿,但漸漸地,他的手腕變得靈活起來,手臂也找到了節奏。他的劍先是跟著那兩人的節奏,然後慢慢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他最初還在模仿落日劍法的招式,使了一招“長河落日”,劍身橫劈,帶起一道劍氣,在地面劃過一道淺淺的痕;緊接著又是一招“大漠孤煙”,劍尖直刺如流星,破空聲呼呼作響。但漸漸地,他的劍招開始變了——不再是純粹模仿,而是一種融合。落日劍法的剛猛,太虛劍法的柔和,那些在玉虛島上領悟的劍理,此刻像是被攪動的湖底泥沙,一點一點翻湧上來。他的劍招越來越順暢,越來越隨心所欲,像是身體自己在出劍,而不是他在控制劍。
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他的手臂已經酸脹不堪,額頭上全是汗珠,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沙土中,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溼痕。但他依然沒有停下。他的心中一會兒歡喜——因為他感覺自己正在觸碰某種他一直渴望的境界;一會兒困惑——因為他發現自己越打越迷失,那些劍招像是握不住的沙,正在從指縫中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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