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協尉朝身後那個一直靠在牆邊、雙臂抱在胸前、像看戲一樣看了好一陣的白蓮教叛徒點了一下頭,那個白蓮教叛徒從牆邊直起身子,理了理身上的官差服飾,他從牆上取下一條皮鞭,皮鞭是牛筋編的,浸過水,沉甸甸的,鞭梢上繫著幾顆鐵珠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暗淡的光,他把皮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劃破空氣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
他走到萬斯同面前,彎下腰,湊近了看萬斯同的臉,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萬斯同都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也是濃烈的血腥味,有他萬斯同的,也有許多其他人的,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他的嘴角慢慢上揚,扯出一個弧度,像是貓把老鼠玩夠了的表情:“萬先生,您放心,上頭可是派了御醫給您備著的,傷得再重,都能救回來,咱們今天休息一下,今天就不審您了,咱們今天盡興一場。”
他把皮鞭舉起來,鞭梢在空中劃了一個圈,鐵珠子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是在敲小鈴鐺,他的手慢慢收緊,攥著鞭柄,他的眼睛盯著萬斯同,瞳孔裡映著刑架上那盞油燈的火苗,火苗在跳,他的瞳孔也在跳。他的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些,大到像是在笑,但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漠然的、像是看慣了這種事情的東西。
那個協尉則退到牆角,從牆上取下一隻茶壺,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靠在牆上,眯著眼,像是看一齣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戲,等著下一幕開場,他喝得慢,喉結上下滾動。
那個白蓮教叛徒把皮鞭高高舉起,鞭梢在空中頓了一下,像是在瞄準,又像是在享受這一刻的寂靜,然後他的手猛地往下一甩,鞭梢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朝萬斯同的胸口抽去,鞭子抽在萬斯同身上,他竟然一時之間都沒有感覺到疼痛,反倒是些麻麻的感覺先湧了上來,然後才是劇烈的疼痛感席捲全身,讓他忍不住嗚咽起來。
那個白蓮教叛徒呵呵一笑,似乎很享受萬斯同的嗚咽聲,又一次將鞭子高高舉起:“萬先生,堅持下,我給您備著這麼多刑具呢,可別吃了一輪鞭子就暈過去了。”
他的手猛地一抖,鞭子就要揮下來,但卻又猛地頓住,外面的甬道里傳來了聲音,聲音嘈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喊,也分不清在喊什麼,他的手停住了,鞭梢懸在半空中,鐵珠子還在晃,叮叮噹噹的,一旁那名協尉端著茶碗的手也頓了一下,茶碗停在嘴邊,茶湯在碗裡晃了晃,灑出來幾滴,滴在他的手背上,讓他皺了皺眉,朝著刑房裡頭一名甲兵吩咐道:“出去看看,吵吵鬧鬧的幹什麼?”
話沒說完,只聽得外頭傳來幾聲慘叫,像是有人在殺雞一般,然後是一陣兵擊之聲傳來,刑房裡頭的人都是猛地一頓,慌忙就要抽刀,可就在此時,砰的一聲,刑房的鐵門被什麼東西撞開了,一具屍體從門外倒了進來。
那是那協尉帶來的一名甲兵,脖子上全是血,有一道刀口,刀口不長,但很深,血從刀口裡湧出來,盔甲都染成了黑色,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了,嘴張著,舌頭在嘴唇外面,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像是到死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緊接著,一個穿著獄卒差服的人從門外衝了進來,手裡攥著一把腰刀,刀身上還在往下滴血,他身後跟著另一個穿著獄卒差服的,手裡提著一把短弓,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正是四爺,他右腿每邁一步都在空中頓一下,膝蓋像是彎不了,但他跑得很快,快到那條瘸腿根本不像瘸的,他衝進來目光一掃,立馬鎖定了屋裡的幾名甲兵,當即彎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正中一人面門,那甲兵應聲而倒。
然後又有七八人衝了進來,都穿著獄卒的差服,都攥著刀,都一臉殺氣,沒有多話,嘶吼著就衝向剩下的三個甲兵,那三個甲兵身材壯碩、還披著鐵甲,看起來是一副精銳的模樣,也是這刑房之中威脅最大的人。
但粘杆處的甲兵,平日裡辦的是搜捕、偵緝、拷問的事,對付的大多都是手無寸鐵的敵人,還往往有步軍衙門、豐臺大營等別的部門配合,根本就沒正經碰過什麼硬茬子,到現在才從震驚之中反應過來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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