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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潮覆清_第1740章 病重(1)

康熙二十七年,新年,豫南還飄著雪,田埂上一片雪白,風更加的冷了,吹在臉上硬邦邦的。

紅營的總指揮部己經遷到了一座豫南的村子裡頭,村子靠著一條幹涸的河溝,北面是一片緩坡,全被白雪覆蓋,村子裡頭卻是一片鮮紅,紅營的戰士們挨家挨戶幫著貼了對聯,門框上、窗框上、牲口圈的柵欄上,紅紙黑字,墨跡還沒幹透。

炊事班的鍋從早上就沒熄過火,餃子煮了一鍋又一鍋,村子裡和附近幾個村的百姓,押運的民夫,還有紅營的戰士們混在一起,碗碰碗,肩挨肩,一邊看著臨時搭的戲臺上文工隊的姑娘們唱著戲,一邊吃著餃子。

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攥著紅營發的糖塊,有個孩子含著糖塊在嘴裡,腮幫子鼓鼓的,被大孩子拉著跑,跑了幾步摔了一跤,嘴裡的糖塊滾出來,頓時哇哇大哭起來,路過的紅營戰士趕忙上前把他抱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風車逗他玩,那孩子抹著眼淚,咧嘴呵呵的笑著。

侯俊鋮走在巷子裡,左右是軍民混雜的熱鬧,孩子們的笑聲、戰士們的大嗓門、鍋裡沸水翻騰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灶房裡、牆根下湧出來,匯成一片嗡嗡的聲浪,暖融融的,把冬天的尾巴都烤化了,他心裡頭想著事,面上有些沉鬱,幾個孩子跟在他後頭學著他走路,一首跟到村西頭一處有警衛值守的院子,才被侯俊鋮的警衛抱走。

院門是舊木板的,漆皮掉光了,門框上貼著一副新對聯,門口的哨兵看見侯俊鋮,立正敬禮,伸手推開了門,堂屋裡頭藥味很重,苦的、澀的、辛辣的、腥的,混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味,濃得像是能摸到,窗戶關著,光線暗,只有靠牆的條案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照著牆上的地圖。

應富貴躺在裡間的炕上,棉被蓋到胸口,被面是灰白色的,粗布,洗得發硬,邊角磨出了毛邊,褥子底下墊著乾草,乾草的氣味從被褥的縫隙裡透出來,和藥味混在一起,聞久了分不清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目半眯半閉著,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夢著,呼吸又淺又快,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他在喘氣。

魯大山正坐在床邊握著應富貴的手,李文清坐在炕沿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撐著炕沿,另一隻手放在被子上面,隔著被子輕輕搭在應富貴的手腕上,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俯下身子,低聲在應富貴耳邊說道:“應委員,侯先生也來了。”

李文清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睡著的人說悄悄話,應富貴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地、艱難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眼皮上面,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推開一道縫,他的雙目很是渾濁,那雙眼珠在眼眶裡慢慢地轉了一下,沒有焦點的,不知道在看誰,也不知道在看哪裡。

應富貴不知道是聽到了李文清的話有了反應,還是恰巧在此時清醒了一瞬,嘴唇微微張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響,好不容易擠出來卻己經不成字句的聲音:“仗.....仗打得怎麼樣了......白蓮教......圍住了沒有......”

幾個字,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根線斷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聲音,稍不注意就聽不見了,侯俊鋮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嚥了好幾下才嚥下去,他趕忙坐到炕沿邊,魯大山讓開一個位置,侯俊鋮握住應富貴的手,那手瘦得像一把骨頭,冰冰涼涼,沒有一點溫度。

“老應,你放心吧,戰事很順利,一切都按照計劃在走......”侯俊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個聽不清的人說話,要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再喂進對方耳朵裡:“白蓮教的兵都圍住了,這場仗,過不了今年就要結束了,你安心躺著,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們吧,你安心休養,一定要把病養好,老時和老鬱在江西給你置了間屋子,等著你回去和他們一起退養呢。”

應富貴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沒有聲音出來,只是動了一下,喉嚨裡咕嚕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他的眼皮又合上了,合得很慢,呼吸還是又淺又快,但好像比剛才穩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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