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村子,夾在豫東和山東的交界處,離紅營控制的豫南也不過百十里路,村子不大,百十戶人家,土牆草頂,歪歪斜斜地擠在一片鹽鹼地邊上,白天的時候,街上幾乎看不見人,壯勞力都下地收那點少得可憐的秋糧,老人和孩子縮在屋裡,能不動就不動,省一口是一口。
到了夜裡,村子裡更安靜了,連狗都餓得懶得叫,村東頭一間土坯房裡,窗戶用破棉被堵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短,火苗小,照著幾張瘦得顴骨突出的臉,圍著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誰也沒說話。
坐在上首的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是這一帶的傳頭,姓趙,管著附近幾個村子的白蓮教事務,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手擱在桌上,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面前擺著個粗瓷碗,碗裡是涼水,一口沒動。
其餘幾個都是附近各村的白蓮教管事,年紀差不多的,一樣的瘦,一樣的黑,一樣的愁眉苦臉,那趙傳頭先嘆了口氣,這才開口道:“今年的秋收,比夏收還少了西成,按照現在這情況,上頭攤派下來的佛捐,咱們肯定是完不成了,差多少,你們心裡都有數,俺去找了張香頭求情,張香頭也是被人壓著,實在是沒法給俺們削減數額,只答應寬限俺們一段時間,他儘量幫俺們拖著,不過最多也就拖個西五天而己。”
沒有人接話。完不成佛捐是什麼下場,他們都知道。輕則一頓鞭子,重則撤職查辦,運氣不好的,還要被拉到總壇去“講經”,那講經不是念經,是上刑。
“西五天,寬限個西五天的時間,咱們就能變出糧食來了?”一個管事先憋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裡的水濺出來,灑了一桌:“黃河大災之後,這幾年大夥兒誰不是餓著肚子辦事?一年到頭,能吃上幾回乾的?今年夏收歉收,秋收更歉收,自己都要餓死了,上頭還催著繳佛捐,誰繳得起?”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旁邊的人趕緊拉他袖子,讓他小聲點。他壓了壓嗓門,可那股火壓不下去:“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餓著肚子給教裡辦事?去年俺們為了繳佛捐,村裡的地皮都刮乾淨了,存糧、種糧全交上去,得罪了多少鄉親?逼死了多少老弱?結果還虧了兩成的額,俺捱了一頓鞭子,今年還要補上那兩成的額,可如今這情況……賣了俺一家都沒處補去!”
另一個管事跟著點頭附和,他年紀大些,說話慢,可每句都沉甸甸的:“俺們村今年的種糧,都是跟上頭和別的村子賒的。現在歉收成這樣,賒的種糧都還不上,哪還有糧交佛捐?這不是逼著咱們去死嗎?”
其餘幾個管事也跟著說了起來,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氣,可氣到最後,都變成了怕,白蓮教法紀森嚴,錢糧之事上更是如此,繳不上佛捐必然要嚴懲,可他們現在連刮地皮都不知道去哪裡颳去。
趙傳頭一首沒有說話。他聽著他們吵,聽著他們罵,聽著他們嘆氣,手擱在桌上,一動不動。等他們都安靜了,他才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那目光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會有的狠勁,他忽然一拍桌子,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幾個人都嚇了一跳:“乾脆……俺們反了得了!”
屋裡一時寂靜無聲,連燈芯都像是被這話嚇著了,跳了跳,差點熄滅,之前還抱怨不停的一名管事張大了嘴,半天才擠出聲音:“反?怎麼反?大哥,如今總壇防著山東那邊的人,八卦軍調了好幾支在豫東這邊。咱們這時候要反,那不是送死?”
趙傳頭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正因為八卦軍來了不少,所以才會有大把的糧食在附近,如今這白蓮教裡頭,也只有八卦軍能吃好喝好了,總壇調他們過來,總得給他們備糧吧?下社莊附近就有八卦軍的佛庫,裡頭肯定有糧。”
幾個人都往前湊了湊,偷盜搶掠八卦軍佛庫,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但八卦軍的佛庫裡頭肯定也囤著大量的軍糧,他們往日上繳的佛捐,大多數就是撥進了佛庫裡頭,要是真能拿下佛庫,夠他們幾個村子吃上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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