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宜與梁清標兩人從午門出來,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說話,日頭已經偏西,紫禁城的紅牆被曬得發燙,牆根的陰影卻開始一寸一寸地往東邊爬,宮門口的侍衛換了一班崗,新來的人還認得這兩位尚書,遠遠地行了個禮,他們也只是點點頭。
兩人一起出了宮門,又一起上了同一個轎子,一路無話穿過兩條巷子,來到梁清標的宅邸,梁清標吩咐下人備上些酒菜,領著宋德宜一路來到書房,不一會兒,書房裡已經擺好了酒,不是什麼好酒,普通的紹興黃,溫在瓷壺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下酒菜更簡單,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醬牛肉,一碗拌黃瓜,還有一碟子醃蘿蔔。
宋德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溫溫的,滑過喉嚨,帶出一股綿長的餘味,他放下杯子,望著窗外那棵半枯的海棠,開口道:“自吳三桂造反至今,已經十多年了,吳周盤踞西南,若是從順治年間平殘明後設三藩算起,也有幾十年的時間了。”
“鄭家更早,自前明崇禎皇帝還在的時候,就已經稱霸東南沿海,哪怕只從鄭成功奪回臺灣算起,也有幾十年的時間了…….”宋德宜聲音不高,像是怕驚動什麼:“可如今呢?不過短短一年,相繼土崩瓦解,紅營打這兩家,真如秋風掃落葉一般。”
梁清標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有接話,宋德宜繼續說:“接下來,恐怕就要輪到咱們大清了吧?不知道大清…….能夠擋多久?”
梁清標嚥下花生米,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他沒有順著宋德宜的話往下說,而是忽然問了一句:“今日在朝上,你看見皇上的臉色了嗎?”
宋德宜皺眉點點頭,梁清標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皇上精神還好,身子卻比之前更差了,白蓮教進貢的那些東西,皇上整日里服用,越吃越兇,身子卻肉眼可見地一日不如一日,朝中群臣,上了多少摺子勸諫?大學士們勸、親王宗室勸、督撫六科勸…….可有用嗎?沒有,該吃還是吃,該煉還是煉,聽宮裡人說,現在皇上每過一個時辰就得服一次仙丹,比以前用的更兇了。”
“可皇上不清楚這丹藥之害嗎?顯然不是,少年英主,心知肚明,自己的身子是個什麼情況,皇上能不知道?白蓮教又是個什麼東西,皇上能不知道?皇上比誰都清楚丹藥傷身,丹藥裡頭雜著的那東西吃多了上癮,可皇上還是吃,越吃越兇,為什麼?”
宋德宜沒有回答。他知道梁清標會自己說下去,梁清標望著窗外那棵海棠,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就是因為皇上清楚現在是個情況,皇上不想做亡國之君,乾脆自己摧殘龍體,最好……死在紅營北伐的前頭。”
書房裡安靜下來。晚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宋德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嗆得他咳了兩聲,眼淚都嗆了出來,梁清標嘆道:“皇上都是這副模樣,覺得這大清早晚要完蛋了,咱們這些做臣子的,操這麼多心做什麼?”
宋德宜沒有接話,兩人對坐沉默著,一個望著窗外的海棠,一個盯著杯中的殘酒,過了很久,宋德宜忽然又開口,這回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怒:“就算大清要亡了,那也得分亡在誰的手裡!”
“亡在紅營手裡,那是天命不可違,自古以來,改朝換代,哪一朝不是這樣?前明亡了,咱們大清進來,史書上寫一筆,後人讀一讀,也就過去了,史冊斑斑,被攻滅的王朝數不勝數,加一個大清,又有什麼特別的呢?”
“可若是被白蓮教寄生篡奪,亡在一個鄉野邪教手裡,那算什麼?”宋德宜的聲音漸漸高起來,在書房裡迴盪:“那算什麼?千古未有的笑話!咱們這些做大清臣子的,身後會是什麼名聲?後人提起咱們,會如何評價?青史悠悠,咱們又會是個什麼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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