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周明不知道自己在這山林之中走了多久,他只記得攻擊朝天望的時候,天還是亮的,是不是真的白天他也不確定,萬家艮、朝天望和風吹嶺一線,被紅營的開花彈和守軍刻意的縱火阻滯之下,燃起一片山林大火,整片天空都燒成了橘紅色,也分不出日夜了。
朝天望,顧名思義,抬頭就能看到天,主峰高達一千多米,周明隨著大部隊往上仰攻,川軍在上面放槍放炮,滾木礌石往下砸,一點一點的啃上去,等奪下山頂的炮臺,幾乎已經力竭。
可他們沒時間喘氣,一聲令下便要繼續追擊,軍中作戰原則,總攻發動要慢、向敵前進要快、接敵後準備工作要快、突破後擴張戰果要快、追擊敵人要快,這些早就刻在每一個將士們的腦海之中,如今既然擊潰了朝天望和風吹嶺上的敵軍,就不能給他們一絲喘息之機。
所以他們就一直追到現在,雨從昨天后半夜下起來的,一開始只是小雨,慢慢變成中雨,到現在已經是瓢潑大雨,山道也愈發的泥濘崎嶇,有些地方乾脆就沒有路,得攀著樹枝岩石往下蹭,好在一路上總能碰到一股股潰兵,這些潰兵不走官道大路,跑到這山林小道里來,大多都是熟知道路的當地人,拿下他們帶一段路,再配合羅盤和遠處傳來的銃炮聲,好歹沒有在這山林之中迷失方向。
累,自然是極累的,周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支隊伍,已經沒有人形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泥漿和雨水的混合物,看不出本來面目,原本鮮紅的制服,早就看不出顏色,不是泥就是血,有些人的制服不知什麼時候刮破了,露出裡面精瘦的皮肉,火銃橫背在背上,沒人有力氣再扛著。
有人走著走著就摔倒了,趴在地上喘半天,又爬起來繼續走,有人互相攙扶著,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挪,有一個戰士走著走著突然嘔吐起來,吐的全是清水,吐完了抹抹嘴,繼續走。
沒有人說話,或者說沒有人還有力氣說什麼多餘的話,周明自己也差不多。他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腿了,每邁一步都得用盡全力,膝蓋酸得像灌了醋,腳底板磨出了血泡,泡破了又磨,現在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腰也快斷了,背上那把刀,平日裡輕飄飄的,現在像壓了座山。
但還是那句話,他們不能停,繼續沉默的在山林中穿梭著,一直來到一處小山包,正繞著山包拐著,山上的叢林裡頭忽然鑽出一堆人來,三四百個,全是穿著號衣的川軍,周明下意識的大喊一聲:“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身後的戰士們也是下意識的各自去結陣進入戰鬥位置,他們早已是疲憊至極,許多人甚至腦子裡還一片空白,不過是慣性和本能驅使著他們在下意識的動作,對面那些川軍卻是“轟”的一下亂了起來,領頭的幾個“撲通”跪在地上,慌亂的揮著手大喊:“投降!我們投降!別殺!別殺!”
隨即那三四百號人嘩啦啦跪倒一片,周明走近幾步,這才看清他們的模樣,一個個都是滿臉的驚慌,沒有兵器,沒有號衣,有的連鞋都沒了,光著腳站在泥水裡,渾身篩糠似的發抖,不是冷的,是嚇的。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周明詢問道,他正好也想問問,有沒有其他的路可以鑽出這片似乎沒有邊界的山林:“你們從這跑……總不會跑回朝天望那邊去吧?說,你們準備逃去哪裡?”
一個潰兵抖抖索索的回道:“回首長,我們…….我們是從茶園那邊逃回來的,茶園……茶園那邊堵死了,貴軍佔了村子和附近山頭工事,朝天望、風吹嶺,還有萬家艮退下來的兵,上萬的人馬都給堵在那裡,上頭的人逼著我們打了七八回,屍體堆的比人還高,就是衝不出去,咱們商量著這樣不行,得另外找路走,找了幾個當地的弟兄帶路,準備去蓑衣巖那邊找路逃出去。”
“蓑衣巖?”周明一愣,當即讓他把那當地的川兵找來,那個川兵倒也老實,連忙交代:“首長,蓑衣巖那邊有條山道,據說還是當年諸葛丞相開出來的,一邊是絕壁,道路沒有官道這麼寬和平緩,但也能走大馬小車,可容三四人並行,聽我爹說,前明末年那裡還走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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