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沒有說話,紅營炮不停而兵突至的傳說,他已經聽說過很多次,如今親眼看到這紅營步炮協同的奇蹟,反倒並沒有什麼驚奇和駭然的感覺,反倒有種“合該如此”的感覺,他盯著山下那些湧出的人影,看著他們在炮火的掩護下向前推進。
他們不是一窩蜂的衝鋒,那些人拉成一道道的散兵線,線與線之間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前後錯落,像波浪一樣向前推進,山腳工事裡並不是所有的川軍都逃了個乾淨,還有人在堅持抵抗,火銃火炮轟鳴不斷,那些紅營的兵馬遇到抵抗,要麼迅速集結成一道密集的陣列齊射,然後又迅速閃開,要麼前面的人伏下射擊,後面的人從間隙中穿過,交替掩護,不斷向前。
這才是讓他最為驚歎的,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衝鋒,川軍衝鋒,要麼是整營整標的密集隊形,要麼是亂糟糟一窩蜂。密集隊形容易挨炮,一炮能撂倒一片;一窩蜂更糟,衝不到半路自己就亂了。實際上,他征戰這麼多年,見到的軍隊大多都是這副模樣。
可紅營這種…….一道道的散兵線,每道線的人之間隔著兩三丈,川軍的實心炮彈砸過去,在這下雨之時滿地爛泥的情況下,連跳彈都蹦不起來,除非直接砸中,否則根本就傷不到人。火銃弓箭也是,能打翻一兩個,卻根本遏不住這股赤紅的巨浪。
“開炮!”劉貴聽到有人在喊,不知道是附近哪個炮臺炮位還沒有被紅營的炮火摧毀:“開炮!攔住他們!”
附近響起兩聲炮響,炮彈落入紅營散兵線中,那些炮兵似乎是已經發現實心炮彈效果不佳,改用了開花彈,但他們的開花彈落地卻遠沒有紅營那麼大的威力,只炸起幾蓬泥土,劉貴死死盯著那片區域,只見那些紅營士兵迅速臥倒,等炮彈落地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向前。
在川軍凌亂的反擊下,紅營的死傷當然有,他看見有人倒下去,再也沒起來,但更多的人還在向前,步伐幾乎沒有停滯,在一片爛泥地裡竟然也迅捷如飛,炮擊沒有打亂他們的陣型,他們直衝至萬家艮山腳下,更多的守軍倉皇而逃,但還有殘存的在繼續抵抗,趁著紅營兵卒爬山時速度慢了下來,拼命的扔起了炸藥包。
爆炸聲此起彼伏,紅營的傷亡肉眼可見的大了起來,他們的隊伍分的更散,踩著光滑的石頭、溼滑的爛泥攀爬山坡,隊形卻幾乎沒有出現什麼混亂,面對殘存川軍的抵抗,壓制、突擊、隱蔽、反擊,表現的也極為有序,從始至終都沒有停下衝擊的步伐。
他們逼到一定的距離,便投擲震天雷和炸藥包,然後在沖天的泥土還沒從空中淋下之時,便湧入一個個工事之中,偶爾工事中會逃出幾個土黃色的身影,然後從工事裡再衝出來的,就只剩下一道道火紅的身影。
劉貴忽然笑了,是那種終於認清了某些事情後的苦笑,他喃喃道:“對付這樣的敵人……怕是要守三天都困難吧?”
身旁幾個親兵面面相覷,這時候,一名將領跑了過來,他身上已滿是血汙,捂著自己流血不止的臂膀,焦急的衝劉貴喊道:“大人,紅營的兵從鄰溝子那邊上來了,咱們……怎麼辦?”
“鄰溝子?”劉貴一愣,那一片全是杉樹林,還長滿了刺籠籠,連條正經道路都沒有,下雨之後更是一片泥濘,劉貴在那裡只佈置了少量兵馬,卻沒想到紅營正面突破的同時,竟然還分了兵從那片險地繞了過來,而他現在……劉貴環視周圍那已經成為廢墟的村莊和工事,防線已經支離破碎,攔住那支穿插繞後的紅營部隊,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劉貴轉身看向自己的親兵,還剩下十幾個,大多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只有五個比較年輕,最大的二十四,最小的才十九。此刻他們臉上滿是灰塵和血跡,眼神里有恐懼,有茫然,劉貴嘆了口氣,衝那五個親兵說道:“你們……守到這時候已經可以了,你們脫了盔甲號衣,各自去掙扎一條活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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