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艮,晨霧剛剛散盡,白馬山東北方向的山谷裡,紅營的陣地在秋陽下展開,秋日陰沉,低垂的雲層壓在山頭,將這片即將成為戰場的土地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天光下,從彭水方向蜿蜒而來的官道上,人流、馬隊、炮車絡繹不絕,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李定坤站在一處土丘上,單筒望遠鏡貼著右眼,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那道橫亙在視線盡頭的山嶺,那裡就是白馬山的第一道防線,山高坡陡,官道在此呈之字形盤旋而上,山腰處,隱約可見川軍修築的胸牆和炮壘,黑黝黝的炮口正對著山下蜿蜒的來路,萬家村坐落在之字拐的最高處,白牆黑瓦的民居已被改造成堡壘,村口架著兩門劈山炮,黑洞洞的炮口俯瞰著山下每一寸土地。
“協長,各部已經休整完畢,前進工事構築基本完成,我看到後方炮隊的令旗,他們也已經準備完畢……”協參謀走過來彙報著,李定坤點點頭,川東的雨下個不停,卻沒有攔住紅營挖掘戰壕、修築前進陣地的步伐,土丘下,戰士們正揮汗如雨,有人用鋤頭鐵鍬挖掘單人掩體,有人搬運土袋壘成簡易胸牆,有人砍伐樹木搭建偽裝棚,一條條淺淺的交通壕正從出發陣地向前延伸,彎彎曲曲地隱沒在枯黃的草叢裡。
不僅是他們協,附近幾支部隊的突擊壕幾乎都要挖到萬家艮的山地下,鋪滿了所有能夠修建戰壕的平地和原野。萬家艮的守軍一直沒有反應,他們很清楚,要阻攔紅營修壕,只能依靠精銳的小分隊反突擊,以他們的兵員素質,是根本無法支撐起這種戰術,除了白白送掉自家的精銳之外,毫無作用。
“老李!”一個熟悉而略帶興奮的喊聲傳來,李定坤渾身一顫,一回頭,只見他的協教導正大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卷檔案,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李定坤雙目一亮,從土丘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汪,你這滿臉笑的…….難道搶下來了?”
“搶下來了!”那協教導揚起手裡頭一份命令,招呼著眾人過來:“鎮長親自籤的令,我部擔任攻擊萬家艮之主攻,具體的攻擊時間,鎮指揮部會另行通知,我們要做好準備,到點穿插迂迴的其他部隊和我們正面主攻部隊將會同時發動進攻,一舉攻破川軍於白馬山三道防線!”
“嘿嘿!我就說,只要咱們敢搶,上頭就一定會把主攻交給咱們!”李定坤嘿嘿一笑,回頭看向周圍的將領和參謀們,見他們一個個興奮地搓著手,互相擊掌,一片歡騰的模樣,面上卻嚴肅了一些:“都瞎高興什麼呢?你們都曉得,趙光明的那個翼被抽走穿插往茶園地區,咱們少了一個主力翼,上頭依舊把主攻任務交給我們,這是對我們的絕對信任!”
“人家信得過咱們,咱們就得打出個樣子來,萬家艮這道防線,咱們就必須一口氣啃開,誰要是給我拉稀擺帶,別怪我不念舊情!”李定坤環顧眾人,眾人沒有說話,但胸膛都不自覺挺了起來,李定坤提高聲音:“萬家艮是白馬山第一道防線。拿下萬家艮,就等於敲開了白馬山的大門。吳之茂在山上布了四道防線,咱們就要一道一道給他扒乾淨!你們告訴我,拿下萬家艮,有沒有信心?”
“有!”眾人齊聲怒吼,震得山坡上的碎石簌簌滾落。李定坤笑了,那是憋了許久終於可以釋放的笑意。他揮揮手:“各回各部,檢查裝備,分配任務,炮聲一響,就給我往山上衝。誰第一個衝進萬家村,老子親自給他請功!”
眾將紛紛跳下土坡,奔向各自部隊,片刻工夫,山坡下響起此起彼伏的口令聲、整隊聲、兵器碰撞聲,李定坤轉過身,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裡,萬家艮的防線依舊沉默地橫亙在前方,那些胸牆、炮位、壕溝,像一道道勒緊的繩索,川軍似乎也感覺到了紅營戰備的氣息,他們的陣地上也躁動起來,無數的人影到處亂竄著,好幾處工事後露出了隱藏的火炮。
李定坤從懷裡掏出一個銅製懷錶,這種原本由西番帶來、頗為名貴的物件,一兩年前開始大規模生產推廣軍中,到如今在紅營治下已經逐漸開始普及,懷錶上的時針正緩緩走向預定的時間。
山坡下,將士們正在做最後的準備,火銃手在檢查藥池,確保火藥乾燥,震天雷掛在胸前特製的掛袋上,燧發槍手磨礪著刺刀,校對準星,刀劍長槍在磨刀石上最後一次打磨,霍霍的聲音此起彼伏。
各部主官來回奔走,最後一遍確認任務,一切都已就緒,只等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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