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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潮覆清_第1514章 山眼(1)

曾成華趴在老松樹後的巖縫裡,透過枝椏的縫隙,死死盯著山腳下的那座村子,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村子和附近的官道,村裡的村民們躲進山裡的山洞和獵屋之中,他常年靠獵獲為生,也知道些在山林之中藏身的本事,就躲在這裡監視著村子的動向,萬一出了事,也好跑回去通知村民們向更深處的山林逃跑。

他在這裡趴了半個時辰左右,龍潭鎮方向的官道上便有了動靜,哭喊聲、腳步聲,雜亂無章地從東北方向的官道傳來,黑壓壓的人群正沿著官道向西逃難。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扶老攜幼的,全都行色匆匆,那是從龍潭鎮方向逃出來的百姓,人群經過苦竹村時,幾乎沒有人停留,只有幾個實在走不動的老人坐在村口歇腳,但很快又被家人攙扶著繼續前行。

“龍潭鎮完了…….”曾成華心裡沉甸甸的,心裡頭猜測著,那支傳說中的“紅營”恐怕也不是善類,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多百姓棄家而逃?

逃難的人流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漸漸稀疏,過了一小會兒,又一陣嘈雜聲傳來,這次不是百姓的哭喊,而是男人的喝罵、馬蹄的嘚嘚,還有兵器碰撞的鏗鏘,約莫二三十個穿灰褐色號衣的川兵,騎著瘦馬、拖著破旗,狼狽不堪地從官道拐進村子,領頭的是個把總模樣的人,左臂纏著滲血的布條,頭盔歪戴,一邊進村一邊回頭張望,彷彿後面有鬼在追。

那些潰兵逃進村子裡,似乎是鬆了口氣,他們很明顯是準備先在村裡“休整”一段時間,如狼似虎地撲向各家各戶,開始到處砸門砸窗,曬場上很快架起了三口從村民家搬來的大鐵鍋。幾個兵到處蒐羅柴火,有人乾脆拆了一道籬笆牆當柴火燒。

那些潰兵從各家搜出沒來得及帶走的雞鴨,全都擰斷脖子扔在一起,接著,一戶村民家後院那頭養了整整一年的肥豬也被拖了出來,慘叫聲在山谷裡迴盪,很快變成案板上的半扇豬肉。

“幸好躲出來了…….”曾成華喃喃自語,手心全是汗,要是留在村裡,別說糧食牲畜,怕是連人都得遭殃,川兵以前紀律還不錯,以前不時有川兵從他們村子附近路過,搶掠的很少,就算有搶掠的,一般也是零零散散的一兩個,被抓住了都會壓在村民面前砍頭,偷東西的倒是不少,抓到了也會扒了褲子打板子懲戒。

大多數時候都是帶隊的軍官找村裡的里長商議,各家出錢出糧“勞軍”,一般來說包一頓吃喝也就罷了,相比於以前在湖南的時候見到的那些軍隊,已經算是軍紀嚴明的“仁義之師”了。

可這樣的“仁義之師”,失去了紀律約束,一下子就變回了曾成華熟悉的那些“惡鬼”、“兵痞”,曾成華也只能慶幸自己和村民們躲得快,破財消災,好歹能保住性命。

潰兵們搜刮來的糧食堆在曬場一角,米袋、苞谷、幹薯條,堆成小山,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有兵卒開始給雞鴨褪毛,豬肉被切成大塊,眼看就要下鍋,就在這時,村外又傳來馬蹄聲,另一股潰兵,約莫十幾人,騎馬衝進村子,還沒下馬就大喊大叫了一番什麼,他們根本沒停留,嚷嚷了幾聲縱馬穿過村子,一溜煙的就向著酉陽州城方向逃去。

曬場上的潰兵頓時炸了鍋。那正褪雞毛的兵直接把半隻雞扔回地上,切肉的刀哐當掉在案板上,那把總甚至連糾結手下人整隊都沒顧得上,自顧自的上馬就跑,那些個潰兵也完全顧不上“幸苦”“徵集”來的糧食,如喪家之犬,連剛架好的鍋、殺好的雞鴨豬肉都看都不看一眼,紛紛亂鬨鬨的抱頭鼠竄,朝著酉陽州城方向逃去。

曬場上一片狼藉。三口大鍋架在將熄未熄的灶上,鍋裡半開的水還在冒泡,褪了一半毛的雞鴨、切了一半的豬肉、散落的糧食,全都留在原地,風吹過,揚起灶膛裡的灰燼,曾成華卻是滿頭的霧水:“這怎麼回事?見了鬼了?”

他趴在原地不敢動彈,約莫一炷香時間後,村外的山道上,出現了一面旗幟,鮮紅如火,在秋日的山風中獵獵作響,旗幟下,是一支百人左右的隊伍,曾成華眯起眼睛仔細看去,卻見那些兵馬紅色戰衣,罩著半身輕甲,頭上不是清兵那種頂戴涼帽,也不是川兵那種凌亂的頭盔,而是制式的玄色頭盔,隊形整齊,雖然看得出長途跋涉的疲憊,但行進間依然保持著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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