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陰雨終於暫歇,但天空仍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著山林外一座新修的堡壘和遠處墨綠色的山巒,雨水將夯土的路面泡成了泥潭,車轍深深,步履艱難,空氣中瀰漫著溼土、新伐木料的生腥味,以及營地裡終日不散的炊煙與汗餿氣。
劉起龍騎著馬,在一小隊親兵的簇擁下,踏著泥濘來到這處山口堡壘,他身上的鐵甲濺滿了泥點,臉色比天色更陰沉,自從“克復”馬龍州城已近旬日,州城不出意外被紅營放棄了,城裡的大多本就是吳周的官員,根本就是完全被紅營架空的空架子,問及紅營去向,只茫然搖頭,城牆完好,府庫空空如也,彷彿紅營只是暫時借住,臨走前還順手打掃了一番,留下一個乾乾淨淨的“殼子”給他。
紅營依靠城內建立起來的各種群眾組織進行統治,而那些群眾組織的頭目和家眷,也都消失的無影無蹤,至於那些加入過群眾組織的群眾,有些人沒有跟著紅營一起跑,郭壯圖是下令要將他們“清理乾淨”,但劉起龍卻沒有為難他們的意思,只將他們暫時收押,至於最後要不要“遵從相令”,還得看日後戰事的發展。
戰事進展“順利”得令人心悸。按照郭丞相的方略,控制州城後,各部應立即在城外險要處、交通節點修築堡壘哨卡,構建防線體系,為後續的“分割槽清剿”打下支點。劉起龍所部也是如此,開始在劃定的幾個“片區”內擇地築壘,工程已開展了數日。
眼前這座堡壘選址在一處扼守通往滇東南丘陵地帶的山口東側坡地上,位置險要,視野開闊,數百名徵發來的民夫和部分軍卒正在忙碌,夯土的號子聲、鋸木的嘶啦聲、監工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堡壘已初見雛形,底基以石塊壘砌,上層正在夯築土牆,四角預留了墩臺位置,外圍挖掘了淺壕,插上了削尖的木柵。
負責此處的是一名姓王的游擊,見劉起龍到來,連忙上前行禮,甲冑上同樣沾滿泥漿,劉起龍下馬,徑直走向壘牆高處,目光掃過工地,隨即投向堡壘對面那片鬱鬱蔥蔥、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起伏山巒,山林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鳴:“情況如何?可有苗寇的動靜?”
王游擊跟在身後,稟報道:“回將軍,自三日前開工起,只有過兩次小股賊人襲擾。一次是夜間往營地裡射了幾支火箭,燒了兩頂帳篷,未傷人;一次是前天晌午,幾個賊人從對面山腰林子裡朝咱們放冷箭,射傷一個監工的胳膊,咱們派兵追過去,人早沒影了,咱們的人.....也不敢深入林中搜查,除此之外再無動靜,工事進展還算順利,就是這鬼天氣,土溼難夯,木料運輸也費勁。”
劉起龍默默聽著,眉頭越皺越緊,他的視線久久停留在對面山林之中,冬末的山林本該是一片蕭條寂靜的模樣,但那片山林卻彷彿蘊含著某種沉靜的、蓄勢待發的力量,他依稀感覺到,在那林木的掩映下,似乎有視線正投射過來,冷靜地觀察著堡壘的每一寸增高,計算著民夫的數量,評估著守軍的戒備。
“就這些?沒有試圖逼近破壞?沒有集結人馬衝擊?” 劉起龍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沒有,賊人彷彿……彷彿就只是看著咱們修,偶爾丟兩顆石子,提醒咱們他們還在......” 王游擊肯定地搖頭,他自己也覺得這情形古怪,補充道:“末將已加派了哨探,在工地四周和對面山腳都放了警戒,日夜輪值。”
劉起龍“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他扶著尚未完工的粗糙垛牆,極目遠眺,他雖然只和紅營正經的交過一次手,但戰場上摸爬滾打起來的宿將,一次就足以掌握對手的作戰風格,紅營是積極、主動,甚至可以說是侵略性十足地尋找戰機,利用一切地形和時機給予打擊,他們的襲擾從來不是無目的的騷擾,往往伴隨著偵察、試探、或為更大的行動創造條件。
可這次呢?從進入馬龍州開始,除了最初幾日官道上的冷箭陷阱,除了那些搬得空空如也、卻秩序井然的村寨,紅營的主力彷彿一夜之間蒸發在了這茫茫群山之中。他們放棄了前沿阻擊,放棄了大規模的襲擾,甚至對吳軍分兵築壘這種看似“分兵”的舉動,也保持了令人費解的剋制。他們就真的甘心坐視吳軍將這一個個堡壘釘入馬龍州的山水之間,像一道道枷鎖,慢慢收緊?
“將軍,末將總覺得……這心裡頭不踏實。咱們這趟進來,除了走路爬山、修牆挖溝,就沒正經打過一仗,紅營的人馬肯定就藏在這些山裡......”劉起龍身邊的一名副將低聲說道:“還有那些撤走的寨民,帶著糧食牲畜,也肯定在山裡。他們不出來,咱們……難道就這麼幹守著?要不要,組織幾支精悍的隊伍,進山搜一搜?老是讓他們在暗處瞅著,弟兄們心裡也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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