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凝重的氣氛,因侯俊鋮臉上重新浮現的笑容而鬆動了一些,他將那份關於北方草原劇變的報告小心地收進隨身的挎包,身體向後靠了靠,似乎想把剛才那番沉重的分析暫時擱置。
侯俊鋮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些,甚至帶著點豁達:“蒙古、西藏、乃至西域,畢竟還隔著千山萬水,中間橫亙著清廷偌大一個爛攤子。這些事,對我們紅營而言,是遠慮,而非近憂,這些事如今讓滿清去操心便是,我們是早做綢繆,深入研判,準備好幾套應對的預案,做到心中有數即可,真正動手經營,還是得等我們北定中原,在京師立國建都之後再說。”
他這話說得很自然,彷彿“定都京師”是件早已內定、無需爭議的事情。鬱平林聽了,卻微微一愣,臉上露出些許詫異和好奇,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看著侯俊鋮:“侯先生,你這話倒是讓我有些驚訝,自從咱們拿下金陵以來,軍中、民間,乃至咱們內部許多同志,都私下裡覺得,日後若真的改天換地、立國建都,必然是在金陵才是。”
“甚至許多百姓連流程都給我們想好了,明孝陵那之前用作文會,如今搞各種公共活動的高壇,到時候都能再用一遍…….”鬱平林笑了笑,繼續說道:“金陵的百姓們可有許多就等著當首都之民呢,怎麼聽你這話音,竟像是早已打定主意,要把國都放到那北方京師去?”
“立都京師,我是仔細考慮過的,幾乎是必然的選擇,即便日後我們北定中原建國之時立都京師的條件不成熟,我們暫時在金陵立都,日後還是要遷到京師去的……”侯俊鋮笑了笑,細細解釋道:“主要有兩點,首先是為了平衡南北、避免撕裂。”
“自唐末五代以降,中華的經濟重心便已不可逆轉地南移,到如今,兩江、湖廣、閩粵,沃野千里,河網密佈,商貿發達,物產豐饒,提供了全天下七八成的經濟產出,其中又以江南為中心,經濟發展最為迅速,工商繁榮自不必說,村寨之中也都開始向著集體化發展。”
“但是北方呢?”侯俊鋮的手指在膝上的挎包上輕輕點著,輕輕嘆了口氣:“北方自唐宋以後,相比南方經濟差距越來越大,與南方的富庶繁榮形成鮮明對比,可謂天壤之別,經濟差距拉大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之前城鄉貧富差距拉大引發的各種亂子,我們也是有過經驗教訓的,放大到整個天下呢?若是放任經濟差距擴大不管,會冒出什麼樣的動亂來?”
“面對城鄉貧富差距,我們把施政重點放在農村的合作化和集體化經濟的發展,向農村傾斜資源,實際上就是以行政政策對抗自然規律,放在整個天下,其實也是如此……”侯俊鋮透過視窗看著外頭連綿的農田,神色認真起來:“南方整體上比北方富裕,江南作為天下的經濟中心,這是自然規律,如果我們不進行干預,反倒無條件的依從自然規律,把政治中心也放在江南,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
“一個高度集中的、龐大的官僚體系、軍事指揮中樞、文化精英階層,全部堆積在南方,人口、資源會更加速南流,南方會越來越富裕、北方會越來越衰落凋敝,南北經濟差距會進一步的拉大,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經濟差距的拉大,就必然造成思想、政治、學術、教育等各個方面全方位的差距。”
“久而久之,南北之間的經濟差距會演變為難以逾越的政治、文化鴻溝,南方會成為事實上的‘國中之國’,北方則淪為邊緣化的、被遺忘的邊疆和原料供應地,這種嚴重的南北隔離與失衡,對於任何一個有志混一華夏、統合九州的政權來說,都是致命的隱患,是國家分裂的潛在溫床!”
這點在後世也是如此,八十年代後東南經濟率先發展起來,便冒出所謂“棄地論”,反對支付轉移的更是甚囂塵上,同樣,大陸解決西部問題,也是從“西部大開發”,優先解決西部的經濟問題開始的。
“侯先生你這觀點……倒確實也是如此!”鬱平林思索了一下,輕輕點頭:“想一想,前明太祖朱元璋在金陵發家,也是在金陵立國定都,可北定中原之後卻一直有遷都北方的心思,先是定開封為‘北京’,後來因為開封水患嚴重又無險可守,抹了‘北京’名號,又派太子朱標考察西安……想來也是出於這番考慮。”
“確實也有這些因素……”侯俊鋮贊同的點點頭,繼續說道:“在如今這格局下,經濟中心在南方是更改不了的,那麼政治中心就必須放在北方,強行將一部分南方的資源、人口導向北方,透過行政干預的力量平衡自然規律,在北方人為地‘製造’出一個百萬乃至數百萬人口的超大型都市。這個都市本身就會產生巨大的消費需求、就業機會和投資引力,從而帶動北方一定區域內的經濟發展,形成一個新的、具有一定規模的經濟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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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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