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壁上的苔蘚在強光滋養下泛著油亮的翡翠綠光,葉片上的絨毛根根分明;地面的碎石稜角被光影切割得格外銳利,遠處山道的溝壑裡積著的水窪,竟反射出細碎的金光,與昨夜那片死寂黑暗的景象判若兩界,彷彿一腳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這是地心的白晝模式,來得毫無徵兆。”老者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比昨夜多了幾分清醒的警惕。清華轉頭望去,只見老者正扶著石臺邊緣緩緩起身,佝僂了近百年的脊背在強光下難得地舒展了些許,關節處發出“咔嚓”的輕響。他抬手拍掉沾在青色斗篷上的草屑和泥土,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的巖壁與植被,眉頭微微蹙起:“和地表朝升暮落的晝夜交替不同,這裡的白晝全憑穹頂能量核心的波動,可能只持續一個時辰就驟然變黑,也可能綿延數日不散。我年輕時曾遇到過一次長達七日的白晝,那一次,多少異獸因為沒能及時隱蔽,被強光灼傷了眼睛,最後淪為同類的獵物。”
清華連忙站起身,揉了揉被強光晃花的眼睛,眼角還殘留著生理性的淚水。他剛想開口詢問白晝的生存技巧,就見老者伸手抓住斗篷的領口,手腕發力輕輕一翻,原本樸素無華的青色布料瞬間翻轉,露出內裡一層令人驚歎的紋路——深褐、墨綠與灰黑三色交織成不規則的圖案,與周圍巖壁的斑駁色澤、植被的深淺綠意完美融合,若是站在十步之外,老者的身影幾乎能與環境融為一體,彷彿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別小看這白晝,它比黑夜危險十倍不止。”老者一邊麻利地繫緊斗篷領口的繫帶,一邊用木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叢灌木,“你看那叢‘綠影藤’,白日里會把藤蔓偽裝成灌木的枝條,一旦有生物靠近,就會突然彈出倒刺,將獵物纏住拖進土裡消化。很多地心生物都進化出了白晝專屬的保護色,有的能模仿岩石的紋理和裂痕,連觸感都分毫不差;有的會蜷縮起來模擬枯木,甚至能散發朽木的氣息;更有甚者,能像變色龍一樣隨環境變色,等獵物放鬆警惕就突然發動襲擊。”他拍了拍自己的斗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我這斗篷是用‘變色蕨’的纖維混合玄甲龜的甲殼粉末織的,不僅能隨環境微調顏色,還能隔絕部分暗能量探測,算是我這近百年裡最大的生存依仗。”
清華心中一凜,連忙低頭檢視自己的衣物——身上的粗布短褂本就洗得發白,在強光下更是耀眼得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簡直是活靶子一般。他急中生智,迅速從行囊裡翻出之前收集的暗綠色苔蘚和幾片寬大的“枯葉蕨”葉片,又從掌心引出一縷淡綠色的藤蔓纖維,將苔蘚細細地捆在衣襬、袖口和肩頭,葉片則斜斜地插在腰間,恰好遮擋住最顯眼的部位。做完這些,他又蹲下身,捧起一捧溼潤的黑泥,在臉頰、額頭和手臂上均勻塗抹,讓自己的膚色與周圍的泥土顏色相近。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他的身影就隱在了幻境中。一旁的黑虎和白虎似乎也察覺到了白晝的危險,毛髮根部微微收縮,原本鮮亮的黑、白毛色漸漸暗沉下來,黑色的皮毛泛出深褐的光澤,雪白的皮毛則染上了淡淡的灰綠色,與地面的苔蘚、岩石顏色完美呼應。白虎甚至特意蹭了蹭旁邊的巖壁,讓身上沾了些碎石粉末,偽裝得愈發逼真。
“老人家,您先上馬吧,白龍馬腳程穩,能省些力氣。”清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走到白龍馬身邊,穩穩地扶著老者的胳膊。白龍馬似乎也適應了白晝的強光,銀白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長的睫毛不時顫動,遮擋著刺眼的光線。見老者靠近,它溫順地低下腦袋,還用脖頸輕輕蹭了蹭老者的手背,像是在表達親暱。老者踩著清華的膝蓋翻身上馬時,清華清晰地看到他手中木杖頂端的淡藍色晶石——原本瑩潤的光芒變得愈發黯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暈,顯然還未從之前抵禦暗能量風暴的消耗中恢復。“我們這是要往西北方向去嗎?”清華牽著馬韁,目光下意識地望向西北方的黑石峽谷方向,那裡是老者之前所說的地獄之王常居的暗淵所在地。
老者坐穩後,伸手拍了拍白龍馬的脖頸,示意它稍安勿躁,隨後伸手指向東北方向,與黑石峽谷的方位截然不同:“黑石刀的傳說,我也是七十多年前從一個誤入地心的南方貨郎口中聽來的。那貨郎說,刀藏在‘隕星臺’上,那是上古時期一顆天外隕石砸出的圓形平臺,直徑足有百丈,周圍環繞著能天然抑制暗能量的‘玄黑石’,石縫裡還長著能解毒的‘星塵草’。不過那地方比暗淵更神秘,我活了近百年,踏遍了地心的五湖四海,也只在三處最古老的巖壁刻文中見過零星記載,連具體位置都只能根據刻文裡‘東有翠影,西望暗淵,星落石開’的描述大致推斷。”他頓了頓,握著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緊,神色凝重起來,“更重要的是,我去年冬天在晶水潭與玄甲龜首領交流時,從它的觸角擺動頻率中察覺到了異常——它說每年覓食季,都會在不同的地方感受到地獄之王的氣息,有時在暗淵,有時在毒霧沼澤,甚至有一次在冰封石林附近也出現過。這說明它根本不是固定在一處沉睡,蹤跡飄忽不定,暗淵只是它最常停留的地方,而隕星臺附近的刻文裡,恰好有‘巨蛇繞臺’的圖案,顯然也曾有過它活動的痕跡。”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頭頂,清華牽著馬韁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他原以為只要規劃好路線,避開暗淵就能安全前往隕星臺,如今看來,他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隨時可能與地獄之王不期而遇。黑虎似乎聽懂了兩人對話中的凝重,警惕地豎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眸掃視著周圍的植被,連一片葉子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都不放過,鼻翼還不時翕動,嗅探著空氣中的異常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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