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倫的巨劍名為“正義”,是德瑪西亞建國時第一任國王從秩序諸神的光明殿堂廢墟中挖掘出來的。劍身長五尺三寸,寬六寸,厚度從劍格到劍尖均勻遞減,每一寸都經過精密鍛造,連最挑剔的工匠也無法在劍身上找到任何瑕疵。重量是經過精確計算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恰好是成年男性雙手握持時最能發揮力量的數值。長度是經過反覆測試的——不長一寸,不短一釐,恰好能在騎兵衝鋒時刺穿最厚的板甲,又不會在步兵混戰時礙手礙腳。弧度——劍身不是完全筆直的,它有一條几乎不可見的、從劍格到劍尖的、微妙的曲線。那曲線不是彎曲,而是數學意義上的完美弧線,符合黃金分割的比例,讓劍身在劈砍時能夠最大限度地減少空氣阻力,同時增加切割深度。德瑪西亞的工匠們花了三百年時間試圖複製這把劍,沒有一個人成功。他們能造出外形一模一樣的複製品,但那些複製品要麼太重,要麼太輕,要麼在第一次劈砍時就崩斷了刃口。有人說,正義之劍不是鍛造出來的,而是秩序諸神用規則本身凝結成的。它不是一件武器,它是一條被賦予了金屬形態的法則。
那把劍從不參加實戰。不是因為它不能戰鬥,而是因為它太珍貴了。珍貴到任何實戰都有可能損傷它的完美——一道劃痕,一個缺口,一絲肉眼不可見的金屬疲勞,都會破壞它的數學精確性。德瑪西亞的每一任國王都曾有過用正義之劍親自上陣的衝動,但每一次,都被大臣們以“王座的象徵不容褻瀆”為由勸阻。於是正義之劍被供奉在王座廳正中央的禁魔石臺上,劍尖朝上,劍柄朝下,懸浮在石臺與穹頂之間。禁魔石臺會持續散發微弱的抑制力場,保護劍身不受空氣中灰塵和溼氣的侵蝕。每年國慶日,國王會親手將正義之劍從石臺上取下,雙手捧起,緩步走出王座廳,穿過十二條筆直的大道,到達城市中央的記柱廣場。在那裡,數萬民眾會跪拜,看著那把在陽光下閃爍金色光芒的巨劍,看著劍身上那些自行發光的古老銘文,看著從劍刃邊緣溢位的、在空中畫出幾何圖案的金色光束。他們會流淚,會祈禱,會相信德瑪西亞堅不可摧,會相信規則不可動搖,會相信國王永遠不會犯錯。因為正義之劍在那裡,在陽光下,在萬人仰望的正中央。如果規則會動搖,它為什麼還能懸浮?如果德瑪西亞會崩塌,它為什麼還能發光?如果國王會犯錯,秩序諸神為什麼還會讓這把劍留在人間?
蓋倫對此深信不疑。不是因為他思考過、驗證過、得出結論,而是因為他從小就被這樣教育。他的父親在他六歲時第一次帶他進入王座廳,讓他跪在禁魔石臺前,指著那把懸浮的巨劍說:“這是德瑪西亞的根基。只要它還在,德瑪西亞就在。”蓋倫的父親在他十六歲時去世,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醫生說是肺癆,但蓋倫知道,那是禁魔石抑制力場的副作用——長期暴露在高濃度的禁魔石環境中,人體內的混沌血脈會被過度壓制,導致免疫系統崩潰。這是秩序的後裔必須承受的代價。沒有人抱怨,因為抱怨意味著質疑規則,而質疑規則是混沌的行為。
德萊厄斯的戰斧沒有名字。不是因為它不值得擁有名字,而是因為諾克薩斯人認為名字是一種束縛——給武器命名,意味著將它固定在某一個身份中,限制了它變化的可能性。戰斧的斧刃是不規則的弧度,那弧度不是鍛造出來的,而是在無數次戰鬥中劈砍出來的。每一道弧線都是一個缺口,每一個缺口都是一次戰鬥的印記。德萊厄斯的曾祖父用這把戰斧劈開過一個德瑪西亞騎士的胸甲,祖父用這把戰斧砍斷過一座橋樑的纜繩,父親用這把戰斧殺死過一頭從南方遷徙來的冰原狼。德萊厄斯自己則用這把戰斧在決鬥中擊敗了前一任諾克薩斯國王,從他的屍體上跨過去,坐上了王座。他沒有擦拭斧刃上的血,因為血是最好的紀念。它會在金屬表面氧化,變成暗紅色的斑塊,與那些更古老的缺口、劃痕、凹陷交織在一起,成為這把戰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混沌不需要完美,混沌需要歷史。
戰斧的斧柄上纏著一圈圈粗糙的皮繩。皮繩的來源已經不可考——也許是德萊厄斯曾祖父的靴帶,也許是祖父的馬韁,也許是父親的腰帶。皮繩被汗水浸透過無數次,被血染紅過無數次,被歲月和風沙磨得光滑發亮。德萊厄斯的掌心貼著那些皮繩時,能感覺到一種粗糙的、溫暖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那不是他的心跳,也不是戰斧的心跳,而是那些曾經握過這把戰斧的人——他的曾祖父,他的祖父,他的父親——殘留在皮繩上的、永遠不會完全消散的意志。德萊厄斯相信,只要這把戰斧還在,那些人就沒有真正死去。他們的記憶,他們的勇氣,他們的憤怒,都還在這把戰斧中活著,等著被他的雙手再次喚醒。
蓋倫站在德瑪西亞西城的城牆上,望著東方的天際線。太陽正在他身後升起,把他的鎧甲照得銀白刺眼。他的鎧甲是銀白色的,每一片甲片都經過精密打磨,表面鍍了一層禁魔石粉末與黃金混合的塗層,既能抑制混沌之力,又能反射太陽的光芒。他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層金色的光暈中,像一尊從神話中走出來的、不可戰勝的、永恆的神像。他的臉被頭盔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下巴的線條剛硬,像被刀削過;嘴唇抿得很緊,緊到唇線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沒有一絲弧度的線。那條線不是緊張,而是習慣——他從十五歲起就學會了抿嘴唇,因為微笑是情緒的流露,而情緒是混沌的根源。一個真正的秩序之子,不應該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蓋倫對身後的騎士們說話時,沒有轉身,沒有提高音量,甚至沒有改變他注視東方的姿勢。他的聲音沉穩而緩慢,像冰層下的暗流,低沉、厚重、不可阻擋。“秩序的本義是公正。德瑪西亞人的公正,不會被任何混亂侵蝕。”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被鄭重地、不可逆轉地釘進在場每個人的意識裡。騎士們不需要思考這些話的含義,因為含義是明確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他們只需要記住,然後在戰場上用劍和盾去執行。
德萊厄斯站在諾克薩斯東城的城牆上,望著西方的天際線。月亮正在他身後落下,最後的月光把他的披風照出一種詭異的銀灰色。他的披風邊緣是不規則的鋸齒狀——不是裁剪出來的,而是風自己撕裂的。德瑪西亞人會用針線把撕裂的邊緣縫補整齊,諾克薩斯人則任由它繼續撕裂。因為裂縫本身就是歷史,而歷史不需要被修補。他的戰甲不是統一的制式,而是由不同時期的戰利品拼接而成的。左肩甲來自一個德瑪西亞百夫長,胸甲來自一個弗雷爾卓德冰霜守衛,護臂來自一個恕瑞瑪的僱傭兵。每一片甲片上都有彈孔、刀痕、凹陷,德萊厄斯從不更換它們。因為他需要記住每一道傷痕是怎麼來的,每一次受傷是誰造成的,每一個敵人叫什麼名字。
德萊厄斯對身後的將軍們說話時,也沒有轉身。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砂紙摩擦鐵板。“混沌的本義是自由。諾克薩斯人的自由,不會被任何規則束縛。”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將軍們不需要記住這句話,因為他們每天都在用行動詮釋它。
德萊厄斯和蓋倫從未見過面。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他們都在刻意迴避。因為一旦見面,戰爭就會從“可能”變成“必然”,從“政治”變成“私人”。他們都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都選擇了不見。不見面,對方就只是一個符號——德瑪西亞的國王,諾克薩斯的國王。見面之後,對方就會變成一個人,一個有面孔、有聲音、有呼吸的人。殺一個符號很容易,殺一個人很難。所以他們不見。
但他們無數次在想象中見過對方。德萊厄斯想象中的蓋倫,是一個被禁魔石醃入味的、沒有感情的、機器一樣的男人。他的每一步都是精確的,每一句話都是預先寫好的,每一個表情都是經過計算的。他不敢笑,因為笑會暴露他內心的恐懼;他不敢哭,因為哭會暴露他內心的軟弱。他只是一個披著鎧甲的殼,裡面是空的。蓋倫想象中的德萊厄斯,是一個被混沌腐蝕的、沒有底線的、野獸一樣的男人。他的每一次揮斧都是隨機的,每一句話都是即興的,每一個表情都是失控的。他不敢停下,因為停下就會發現自己沒有方向;他不敢思考,因為思考就會發現自己沒有理由。他只是一團燃燒的火,燃料燒盡就會熄滅。
他們都錯了。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德萊厄斯有恐懼。他恐懼的不是死亡——他不怕死。他恐懼的是諾克薩斯在他死後重新陷入分裂。那些被他用武力壓制的部落首領,那些對他口服心不服的將軍,那些在暗處磨刀的野心家,都在等他露出破綻。他不能露出破綻,所以他必須贏。每一場戰爭都必須贏。不是因為他想贏,而是因為他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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