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墨色的,像一硯濃得化不開的松煙,倒扣在大觀園上空。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晃盪,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片不安的游移。探春坐在秋爽齋的窗邊,手裡攥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園子裡隱約傳來腳步聲、呵斥聲,還有丫鬟們壓低了嗓子的啜泣。她合上書,嘆了口氣,知道那樁“繡春囊”的事,終於還是鬧大了。
果然,王熙鳳帶著一群婆子媳婦闖進來時,臉上掛著笑,眼裡卻藏著無奈。探春站起身,目光掃過她身後那些個蠢蠢欲動的臉,心裡冷笑了一聲。她不等王熙鳳開口,便命人把自己的箱籠全部開啟,又讓侍書把丫鬟們的東西也一一擺出來,整整齊齊,彷彿在等人檢閱。
“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刃,切進了夜的沉默裡。王熙鳳一愣,正要開口,探春又說:“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然她們都偷了,我自然也是賊了。你們只管搜我,不必搜她們。”她說著,自己竟往椅子上一坐,手裡捧起茶盞,目光坦然地望著王熙鳳。
王熙鳳訕訕地笑了笑,只得說:“姑娘說的是哪裡話,我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查一查就走的。”探春卻不再看她,只是低頭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像看著這個家族浮沉的命運。她知道,這哪裡是抓賊,分明是有人要藉著風浪,把水攪渾了,好摸魚。她賈探春是庶出的女兒,母親趙姨娘又是那樣一個不省事的人,她若不在這府裡立下威,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明日便有人敢把髒水潑到她臉上去。
她想起了入畫。
那是惜春屋裡的丫鬟,從小跟著惜春長大,主僕情分比尋常人家母女還深。可前幾日查出了入畫哥哥的東西,惜春便立刻翻了臉,說“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非要尤氏把人帶走。入畫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暈過去,惜春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探春聽說這事時,心裡一陣發涼。她不是怪惜春心冷,她是替惜春心寒——那樣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兒,竟看不懂這趟渾水的深淺。今日能捨了入畫,明日就能捨了她自己。探春不能捨,也不敢舍。她身後沒有孃家的依仗,沒有嫡出的名分,她能抓住的,只有眼前這點體面。
王善保家的偏不信邪。那老婦人是邢夫人的陪房,仗著主子撐腰,從來是狗眼看人低。她湊到探春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說:“姑娘別生氣,連姑娘身上我也得翻一翻呢,這才叫乾淨。”說著,那粗糲的手就要往探春衣襟上探。
這一下,像一根火柴擦過磷面,探春心頭那把火,轟地燒了起來。
“啪!”
一聲脆響,震得滿屋子人都愣了。王善保家的臉歪向一邊,五個指印漸漸浮起來,像雪地裡落下的紅梅。她捂著臉,嘴唇哆嗦著,想哭又不敢哭。探春站著,手還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顫,眼中卻一片凜然。“你是什麼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她一字一字地說,聲音不大,卻像鐘磬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王熙鳳在旁邊看著,沒有呵斥探春,反而回頭對王善保家的說:“媽媽,你也太不懂規矩了,姑娘的衣裳也是你能動的?”
探春卻還不解氣。她叫侍書過來,問:“你去問問王善保家的,她那臉上疼不疼?”侍書去了,回來說:“她說不敢。”探春冷笑一聲:“不敢?她方才不是很敢麼?”她轉身看著王熙鳳,目光灼灼:“鳳姐姐,你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可是古人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這話太重了,重得王熙鳳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她看著探春,像看著一面鏡子,照出了賈府未來衰敗的影子。可探春不知道的是,她這一巴掌,不僅打在了王善保家的臉上,也打在了自己心上。她知道,從今夜起,她再也不是那個只管吟詩作畫的閨閣小姐了。她是秋爽齋的主人,是賈府的三姑娘,她得護著身後這些丫頭,護著這座園子最後一點尊嚴。
夜深了,抄檢的人終於走了。探春站在廊下,看著那些燈籠一盞盞消失在夜色裡,像一個個逃離的亡魂。侍書給她披上一件外袍,輕聲說:“姑娘,夜裡涼,進去吧。”探春搖搖頭,望著天邊那鉤殘月,忽然說:“侍書,你說,若是我是個男兒身,這府裡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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