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輕巧,可“胡羼”兩個字,卻像一根細針,不著痕跡地紮了一下。胡羼,就是鬼混,就是不務正業。寶玉在這裡陪母親吃飯,到了寶釵嘴裡,倒成了胡羼。
王夫人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寶玉漱了口,又坐了一會兒,到底坐不住了,站起來道:“太太,我去了。”說著,也不等王夫人應聲,轉身就往外走。
寶釵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意淡淡的,像春日裡湖面上掠過的一陣風,轉眼就散了。
王夫人看著寶玉匆匆離去的背影,手裡捻佛珠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經下來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她的目光有些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寶釵察言觀色,輕聲說了一句:“寶玉到底年紀還小,貪玩也是常事。”這話像是在替寶玉開脫,可“貪玩”兩個字,又讓王夫人想起了剛才寶釵說的“胡羼”。貪玩什麼?貪玩誰?王夫人沒有問,寶釵也沒有再說,可有些話,不必說透,意思就已經到了。
探春低頭扒著飯,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惜春年紀還小,不大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只顧著吃碟子裡的鵝油卷。只有寶釵,仍舊安安靜靜地坐著,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彷彿她剛才說的不過是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寶玉到了賈母那邊,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說笑的聲音。賈母正歪在榻上,黛玉坐在旁邊,祖孫倆不知在說什麼,黛玉的臉上帶著笑,眼眶卻微微泛紅,像是剛才哭過的樣子。
寶玉心裡一緊,正要上前說話,寶釵後腳也跟了進來。
寶玉看見寶釵,臉色便有些不好看,語氣也冷了幾分:“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你抹骨牌去罷。”
這話說得直接,帶著明顯的不客氣。屋裡的人都是一愣,賈母抬起眼皮看了寶玉一眼,又看了看寶釵,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沒有作聲。
寶釵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那尷尬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她慣常的微笑掩蓋了過去。她笑道:“我是為抹骨牌才來的?”說著,便轉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緩,腰背挺得筆直,那背影看起來從容得很,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黛玉坐在那裡,看著寶釵走出去,又看了看寶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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