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榮街的秋風裹著桂花香,吹進了榮國府角門。平兒端著茶盤穿過穿堂,遠遠就聽見鳳姐屋裡傳來周瑞家的笑聲。她腳步頓了頓,心裡忽然浮起一件舊事——那是去年劉姥姥來的時候,她當著周瑞家的面,大大方方地吩咐小廝去催旺兒交利錢。
當時她沒多想,事後回想起來,卻覺出一絲奇異的蹊蹺。
周瑞家的是太太的陪房,王夫人最心腹的人。放高利貸這種事,擱在別家,那是要藏著掖著、生怕長輩知道的勾當。可她平兒在太太的人面前說漏了嘴,竟沒有半分後怕。更怪的是,周瑞家的聽了,臉上連一絲驚訝的神色都沒有,反倒笑眯眯地幫著打岔,彷彿聽見的不過是尋常的家長裡短。
這不對。
平兒端著茶繼續往前走,腦子裡卻轉得飛快。她在鳳姐身邊這些年,什麼機密事沒經手?放賬的事,連璉二爺都要瞞著,生怕那位油鍋裡都要撈錢花的主兒知道了,把體己銀子全翻出來敗掉。可太太那邊的人知道了,竟沒事人一樣——要麼是太太早已知情,要麼是……太太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
她忽然想起鳳姐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饅頭庵的事。靜虛老尼求鳳姐幫忙,鳳姐張口就是三千兩。靜虛說張家傾家孝敬,鳳姐便笑了,說了一句:“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
“再不管”三個字,咬得又輕又重。輕得像不經意間帶過,重得像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被掀開了角。平兒當時站在旁邊,聽得真真切切。太太以前是管過這樣的事的——替人託關係、走門路、收孝敬銀子。只不過如今不做了,或者說不親自做了。
鳳姐接手的不光是榮國府的管家權,還有太太那條暗地裡的財路。
平兒想到這裡,後背微微發涼。她跟了鳳姐這些年,自認為看透了這府裡上上下下的彎彎繞繞,可有些事,不到一定時候,是看不見的。就像太太那張臉——每日吃齋唸佛,手裡捻著佛珠,嘴裡念著經文,見了劉姥姥那樣的人都要問一句“可吃了飯沒有”,滿府裡誰不說太太是菩薩心腸?
可平兒見過太太發落人的樣子。
那是她剛來府裡沒幾年的事。金釧兒投了井,府裡上下都說是太太逼的。平兒沒親眼見,但她聽鴛鴦私下裡說過——太太很少發那麼大的火,一巴掌扇過去,金釧兒半邊臉都腫了,跪著哭了一地,太太硬是沒鬆口,定要攆出去。後來金釧兒跳了井,太太哭了一場,在佛堂裡唸了好幾日經,眼淚乾了,照舊捻她的佛珠。
平兒那時候年輕,只覺得太太是性子急了些,到底是那丫頭不懂事,不該在太太跟前說那樣輕浮的話。可後來她看得多了,漸漸品出些別的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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