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時節,大觀園裡的葡萄架濃蔭匝地,串串青碧的葡萄沉甸甸垂著,已隱隱透出幾分圓熟的光澤。襲人捧著個小小的錦緞包袱,正往鳳姐院裡請安去,腳步輕悄無聲。微風拂過藤蔓,也送來一陣嗡嗡喧鬧——老祝媽正揮著袖子,滿臉焦灼地驅趕著幾隻蜜蜂。
“老祝媽,忙什麼呢?”襲人駐足,聲音溫和如常。
老祝媽猛一回頭,見是怡紅院的大丫頭,臉上立刻堆起層層疊疊的笑褶:“哎喲,是襲人姑娘!您瞧瞧這蜂子,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我這心懸著吶,怕它們傷了這寶貝葡萄!”她小心翼翼地避開藤蔓,湊近幾步,壓低了嗓子,帶著十二分的討好,“姑娘來得巧,這葡萄看著青澀,其實甜頭已有了。我給您挑一串嚐嚐鮮?”
襲人的目光掠過那飽滿的果實,舌尖似乎嚐到一絲酸甜的預兆。然而她面上紋絲不動,只微微搖頭,那點微瀾被規矩的深水無聲吞沒。“祝媽媽的心意我領了,”她聲音平穩清晰,像細流滑過青石,“只是這園子裡的規矩,您老比我更明白。果子沒熟透,沒得了上頭的話,誰先嚐了第一口,往後還怎麼管事,怎麼約束旁人?”她頓了頓,眼神清亮地看著老祝媽,“您是老人了,更該替我們做個表率才是。”
老祝媽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化作更深的謙恭,連連點頭:“姑娘教訓得是!老婆子糊塗了,糊塗了!姑娘慢走!”
襲人頷首,轉身繼續往鳳姐院子去。剛踏上臺階,未及通傳,裡面一聲尖銳的呵斥便穿透簾子,利刃般刺入耳膜:“……瞎了眼的東西!這點子事也敢拿來煩我!”分明是鳳姐的聲音,裹著雷霆之怒。
襲人腳步一滯,心知此刻退避已是不能。她吸了口氣,足下陡然加重,落地有聲,踏在廊下的青磚上篤篤作響,同時揚聲問道:“平姐姐在家呢麼?”那聲音不高不低,恰似一枚石子投入翻騰的沸水,屋內的雷霆風暴竟奇異地一頓,空氣裡緊繃的弦似乎被這突兀的尋常問候悄然撥鬆了。
簾櫳微動,平兒已迎了出來,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緊張,強笑道:“襲人妹妹來了,快請進。”
屋裡,鳳姐倚在炕上,手裡捏著一柄湘妃竹骨的細紗團扇,臉色雖已緩和,但眉梢眼角仍凝著冰霜,像初春湖面殘留的薄冰。炕几上那碗冰鎮梅湯幾乎未動,絲絲寒氣纏繞著金獸吐出的沉水香菸,氣氛沉滯得令人窒息。襲人只作不見,行了禮,在炕邊小杌子上坐了,撿些無傷大雅的閒話,說晴雯新描的花樣子新鮮,說寶玉早起唸了哪句詩。她聲音不高,溫溫潤潤地流淌,像試圖用細沙一點點填平驚濤駭浪後留下的溝壑。
剛說了幾句,門簾又被掀開一條縫,探進一個小丫頭怯生生的臉,手裡捏著張紙,眼神惶惑地溜向平兒。平兒快步過去,接了那張紙只掃了一眼,便低聲道:“知道了,下去吧。”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沉靜的屋子裡激起一圈看不見的漣漪。平兒並未回稟鳳姐,只默默將紙收進袖中,重新站回鳳姐身側,眼簾低垂,彷彿無事發生。然而這刻意壓低的“知道了”和隨之而來的沉默,本身便是一道無形的界碑,橫在襲人面前。
襲人心頭雪亮,這沉默是無聲的逐客令。她面上的笑意依舊溫婉妥帖,又閒閒搭了兩句關於天氣的話頭,便從容起身:“二奶奶歇著吧,太太那邊還等著回個話,我先過去了。”
鳳姐眼皮也未抬,只從鼻子裡淡淡“嗯”了一聲,手中那柄湘妃竹骨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著,扇底流出的風,似乎也帶著金玉相擊的冷硬。平兒忙送她出來。掀簾踏出房門,外面庭院裡草木蒸騰的清氣撲面而來,襲人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彷彿要將方才那滿屋無形的金鐵之氣盡數撥出。日頭正烈,明晃晃地照在青磚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微眯了下眼,方才那屋內凝滯的、冰與火交織的沉鬱,如同一個不合時宜的夢境,被這光天化日的暑氣迅速蒸融、驅散。園子裡的草木依舊蓬勃,蟬鳴依舊喧囂,彷彿方才那場無形的風暴從未捲起過一絲塵埃。
她抱著包袱,沿著濃蔭匝地的路徑慢慢往回走,步履安穩,裙裾無聲拂過階前微塵。日光穿過枝葉縫隙,在她身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也映著她低垂的眉目——那裡頭,是一片瞭然於胸的澄澈,如同深潭,無聲映照著這園中所有看得見與看不見的規矩方圓,不驚波瀾,不染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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