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興致極高,要替鳳丫頭好生熱鬧一場,著令闔府上下湊份子。這熱鬧的旨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底下各色人等的心思便如漣漪般,一圈圈盪開。
尤氏領了操辦宴席的差事,還未坐定,林之孝家的便捧著沉甸甸一包銀子來了。
“大奶奶,”林之孝家的臉上堆著慣有的恭謹笑容,“這是底下丫頭、婆子、媳婦們湊的份子,都齊了。”她頓了頓,眼皮微垂,聲音壓低了半分,“老太太、太太們那邊的……還沒見動靜呢。”
尤氏點點頭,心裡那桿秤已然無聲撥動。銀子擱在桌上,帶著底下人勞碌奔波的體溫和小心翼翼的分量。不多時,又有人來報:“薛姨媽和那府裡的太太打發人送份子來了。”尤氏含笑應了,待來人退下,才問林之孝家的:“可還短誰的?”
林之孝家的垂手立著,口齒清晰:“回大奶奶,還短老太太、太太、姑娘們的,並底下姑娘們的份兒。”她報得周全,獨獨漏了東府的大奶奶李紈,彷彿那名字從未存在。尤氏眼波微動,輕輕“哦”了一聲,彷彿不經意地追問:“還有你們大奶奶的呢?” 林之孝家的臉上那層恭謹笑容紋絲未動,答得滴水不漏:“奶奶過去,這銀子原都該從二奶奶手裡發派,想是……一併都有了罷?”這話聽著是解圍,細品卻是將鳳姐推到了風口。尤氏嘴角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不再追問,只道:“知道了。”
待到見了鳳姐,尤氏臉上笑容溫和依舊:“都齊了?”鳳姐正為壽宴瑣事忙得腳不沾地,隨口應道:“齊了齊了。”尤氏卻不依,執意當面將銀子一包包點驗。銀光閃爍,賬目分明,獨獨缺了李紈那一份。尤氏抬眼,目光澄澈地望向鳳姐。鳳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她曾在賈母跟前拍胸脯應承替寡嫂李紈出這份錢,如今竟忘得一乾二淨。一絲尷尬閃過,旋即被更深的精明掩蓋,她半是玩笑半是警醒地斜睨著尤氏:“好嫂子,今兒你丁是丁卯是卯地查我,趕明兒你東府裡有了事,我也這般清清楚楚地與你理論,你可別抱怨!”
尤氏心頭雪亮,哪肯為這幾十兩銀子與這脂粉隊裡的英雄撕破臉皮?她立刻笑了,那笑容溫婉圓融,不著痕跡地化解了鳳姐的鋒芒:“罷喲,鳳丫頭!我不過白問問,你倒認真起來!這點子小事,值當你這樣?”話裡既點明自己賬目清楚,又大方地送了鳳姐一個臺階,人情做得滴水不漏。
待眾人散去,尤氏並未就此了事。她獨坐房中,將那包沉甸甸的份子錢重新開啟。手指捻出幾塊碎銀,喚來心腹丫頭:“去,悄沒聲兒地,把平兒姑娘、鴛鴦姑娘、彩雲姑娘的份子,原數退回。就說……她們伺候主子辛苦,原不該破費。” 丫頭領命去了。尤氏沉吟片刻,又從那堆銀子裡揀出兩份更顯寒酸的,親自用帕子包了。她屏退旁人,隻身去了趙姨娘和周姨娘那偏僻的所在。
兩位姨娘驟然見尤氏親臨,驚得手足無措。尤氏將帕子塞進她們手裡,聲音放得極低:“拿著。原就是湊個虛熱鬧,你們日子不易,這份子,斷乎不能要你們的。” 趙姨娘和周姨娘攥著那冰冷的銀角子,如同攥著兩塊燙手的炭,惶恐地連連推拒:“大奶奶,這如何使得?若讓二奶奶知道了……” 尤氏輕輕按住她們發抖的手,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體恤:“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鳳丫頭那邊,自有我去說項。日子艱難,自己留著吧。”她語氣溫和卻堅定,終是勸得兩個向來被人踩在腳下的姨娘含淚收下了銀子。
鳳丫頭這場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壽宴,鑼鼓喧天,觥籌交錯,極盡榮府奢華之能事。然而那滿堂的珠光寶氣、笑語喧闐之下,照見的卻是人情如紙,冷暖自知。王熙鳳高高在上,她的生辰宴席,趙姨娘、周姨娘連踏足的資格也無,卻偏偏逃不掉那份強攤的份子錢,這便是她骨子裡對更弱者的欺凌與盤剝。而尤氏,這位看似溫和、常被鳳姐光芒掩蓋的寧國府奶奶,卻在這無聲處,用幾塊退回的碎銀,照見了自己心底未曾磨滅的溫厚與悲憫。她悄悄撫平了那些被繁華盛宴輕易忽略的褶皺,讓那一點微末的暖意,在冰冷的世故里,悄然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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