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拿起妝臺上一個小小的青瓷粉盒,用指尖蘸了少許細膩的珍珠粉,極其輕柔地、均勻地敷在李明清早洗漱後略顯乾燥的額角和臉頰上。那帶著涼意的細膩粉末,帶著淡淡的馨香,如同母親溫柔的手,撫平了他眉宇間過早凝結的沉鬱。
“傻孩子,”王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治理’是你們男人家的大道理。娘不懂那些。娘只知道,這人活在世上,七分靠做,三分靠說。話怎麼說,事怎麼做,讓人心裡舒坦,自己也少些磕絆,這便是頂頂要緊的‘人情’。”她的指尖在李明的臉頰上輕輕打著圈,動作溫柔得如同拂去初雪,“你看這珍珠粉,抹在臉上,不是為了遮醜,是為了顯精神,是份體面,是見人時的一份敬重。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這便是‘禮’。”
粉盒蓋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王氏退後一步,仔細端詳著鏡中兒子。束緊的髮髻一絲不亂,敷了薄粉的小臉顯得精神了許多,靛藍的細棉布直裰漿洗得乾淨挺括。一個清秀、端正、帶著書卷氣的官家小公子形象躍然鏡中。
“好了,這才像樣。”王氏滿意地點點頭,眼中盛滿了溫柔的暖意,“記住孃的話,出門在外,衣冠要整,禮數要周。見了長輩要躬身問好,同輩之間要謙和有禮。話出口前,心裡先掂量三分,傷人的話,寧可爛在肚子裡。這便是‘謙受益,滿招損’的道理。鋒芒太露,如刀出鞘,傷人亦傷己。懂得藏鋒守拙,如同這珍珠粉下的潤澤,方是長久之道。”
李明望著鏡中的自己,又看看鏡中母親那溫柔卻蘊含智慧的眼眸,心頭那因父親“硃砂蝕骨”之論而凍結的堅冰,似乎被這潤物無聲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絲縫隙。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縣衙後宅的小廚房裡,瀰漫著蒸騰的水汽和柴火燃燒的獨特氣息。王氏繫著半舊的藍布圍裙,正站在灶臺前忙碌。一口大鐵鍋裡燉著給李承宗補身子的當歸羊肉湯,湯汁翻滾,散發出濃郁的肉香和藥材的微苦。另一口小砂鍋裡,則熬著給李明準備的、粘稠軟糯的紅棗小米粥。
“明兒,過來幫娘看著火。”王氏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聲音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
李明依言走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紅亮的灶火映著他沉靜的小臉,帶來一陣暖意。他拿起火鉗,學著母親平日的樣子,小心地撥弄著灶膛裡的柴火,讓火勢保持平穩。燃燒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火光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不定。
“火候…要勻。”王氏的聲音從鍋灶邊傳來,她正用長柄木勺輕輕攪動著砂鍋裡的米粥,“燉湯要文火慢煨,火急了,湯就濁,肉也柴。熬粥呢,火候更要小心,大了易糊底,小了米不開花,黏糊糊的,不清爽。”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勺子舀起一點米粥,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米粒的綻開程度,又輕輕吹了吹,試了試溫度,“嗯,這火候就正好。”
她蓋上砂鍋蓋,轉身走到李明身邊,也搬了個小凳坐下。灶膛的暖意驅散了冬日的寒氣。王氏沒有看李明,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傳授某種秘不外宣的技藝:
“這人情世故啊,有時候就跟這灶膛的火一樣。”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家常的、娓娓道來的平靜,“該旺的時候要旺,像你爹升堂斷案,明鏡高懸,就得有股子剛正不阿的火氣,鎮得住場面,照得見魑魅魍魎。該溫的時候呢,就得像這熬粥的火,文文靜靜,不疾不徐。比如跟左鄰右舍打交道,跟衙門裡的同僚相處,甚至…跟你學堂裡那些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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