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的水面泛著細碎的銀光,二十餘艘大船在夜色中靜靜南下。長平公主倚在船舷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已經洗得發白的青帕。月光為她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卻照不進她幽深的心事。"公主,夜露重,回艙吧。"侍女青萍捧著披風輕聲勸道。長平搖搖頭,眼睛仍盯著前方那艘領頭的大船——關火華就在那裡。自從三天前從柳村啟程南下,她只能偶爾在靠岸補給時遠遠望見他挺拔的身影。這種求而不得的感覺,像是一隻小蟲,日夜啃噬著她的心。"您又在看關將軍的船了。"青萍嘆了口氣,為公主披上外衣,"這已經是今晚第三次了。"長平像被燙到一般猛地轉身:"胡說什麼!我...我只是在看月色。"青萍抿嘴一笑,不再多言。這位從小伺候長平的侍女太瞭解自家主子了——那閃爍的眼神,泛紅的臉頰,還有每次關將軍出現時突然挺直的背脊,無一不昭示著一個少女最純真的心事。艙內傳來輕咳聲,長樂公主掀開簾子走了出來:"長平,母后找你。"長平慌忙將手帕塞入袖中,卻沒能逃過妹妹銳利的目光。長樂的眼神在那抹青色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下沉。"我這就去。"長平低著頭從妹妹身邊擠過,髮絲擦過長樂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那是離京前周皇后給兩個女兒分的最後一點頭油。長樂沒有立即跟進去,而是站在姐姐剛才的位置,望向遠處關火華的座船。月光下,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她輕嘆一聲,聲音消散在夜風中。主艙內,周皇后正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衣。燭光為她依然美麗的容顏添了幾分憔悴,眼角細紋在明暗交錯中愈發明顯。見長平進來,她放下針線,拍了拍身邊的軟墊。"來,坐母后身邊。"長平乖巧地坐下,卻不敢直視母親的眼睛。周皇后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髮絲,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聽長樂說,你這幾日胃口不好?"周皇后聲音輕柔。長平搖搖頭:"只是...有些暈船。是嗎?"周皇后從袖中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手帕——淡青色,一角繡著幾片竹葉,"那青萍為何在替你洗這個?"長平的臉刷地白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感覺一股熱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耳膜嗡嗡作響。周皇后沒有責備,只是將手帕放在一旁,雙手捧起女兒的臉:"我的小長平長大了啊..."這一聲嘆息裡包含的複雜情感,讓長平的眼淚終於決堤。她撲進母親懷裡,抽泣著說:"母后,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控制不了..."周皇后輕拍女兒的背,像哄嬰兒一般輕輕搖晃:"噓...母后明白..."艙門輕響,長樂端著茶盤走了進來。看到姐姐在母親懷中哭泣的場景,她腳步一頓,進退兩難。"進來吧,"周皇后招呼小女兒,"正好我們母女三人說說話。"長樂放下茶盤,跪坐在母親另一側。三人的影子在艙壁上交疊,宛如一幅溫馨的家居圖——如果忽略那些顫抖的肩膀和壓抑的抽泣聲的話。"長樂都告訴我了,"周皇后依然輕撫著大女兒的頭髮,"你...對關將軍...母后!"長平猛地抬頭,臉上淚痕交錯,"我不是...我沒有..."長樂遞過一方素帕,長平接過胡亂擦了擦臉,絲帕上立刻沾滿了淚水與胭脂。"傻孩子,"周皇后苦笑,"你以為能瞞得過朝夕相處的親人嗎?你每次看他的眼神..."她搖搖頭,沒有說下去。長樂盯著自己的指尖,聲音低沉:"母后,關將軍知道嗎?"周皇后搖頭:"以他的為人,若知道,定會避嫌。"她轉向長平,"你可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長平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鬆開:"我知道...我只是..."她絞著手中的帕子,"只是控制不住去想他..."長樂突然站起身,走到艙窗前,默默的看著窗外的景色。周皇后說道:"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她看向長樂,"去請你父皇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長樂臉色一變:"母后!您要告訴父皇?事關皇室體統,不能不報。"周皇后語氣堅決,卻又帶著無限疲憊,"去吧。"長樂擔憂地看了姐姐一眼,低頭退出艙室。長平渾身發抖,像風中落葉:"父皇...父皇會生氣嗎?"周皇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長平,你記得你姑姑樂安公主嗎?"長平點點頭。那位早逝的姑姑,她只在畫像上見過。"她十六歲時,被許配給遼東總兵的兒子,為了籠絡邊關將領。"周皇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出嫁前夜,她來找我,說她心裡另有其人。我問她是誰,她不肯說,只是哭。"長平睜大眼睛,從未聽過這段往事。"第二天,她穿著嫁衣,從角樓跳了下去。"周皇后閉上眼睛,"你父皇當時還是信王,他跪在皇兄面前求了三天,才保住了樂安的名節,對外宣稱是暴病而亡。"長平捂住嘴,眼淚再次湧出。"母后告訴你這些,不是要嚇你。"周皇后睜開眼,眼中含著淚光,"只是想讓你明白,皇室女子的婚姻,從來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艙外傳來腳步聲,周皇后迅速擦去眼角的淚水,挺直腰背。崇禎皇帝掀簾而入,身後跟著面色蒼白的長樂。"陛下。"周皇后起身行禮。崇禎看起來比離京時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顯示出他連日未得好眠。他揮揮手示意皇后不必多禮,目光落在大女兒淚痕斑斑的臉上。"長平怎麼了?"周皇后看了長樂一眼,長樂立即會意,拉著姐姐的手輕聲道:"我們先出去。"艙內只剩下帝后二人。周皇后為丈夫斟了杯茶,輕聲將長平的心思娓娓道來。燭火在她說話時不停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崇禎聽完,出乎意料地沒有發怒。他抿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關火華知道嗎?長樂說應該不知。"周皇后仔細觀察著丈夫的表情,"陛下...不生氣?"崇禎放下茶杯,嘴角竟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朕為何要生氣?關火華年輕有為,手握重兵,已經娶了朕的小女兒了,在娶一個大女兒也無妨..."周皇后靜靜的看著崇禎。"朕知道,現在是非常時刻,"崇禎擺擺手,"現在談婚論嫁為時過早。但若能以此籠絡關火華,讓他死心塌地...陛下!"周皇后罕見地提高了聲音,"您要將女兒當作政治籌碼嗎?"崇禎臉色一沉:"皇后慎言!如今國難當頭,皇室子女自當為國分憂。況且,"他語氣稍緩,"關火華確是良配,若真有此意,未嘗不是長平的福氣。"周皇后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臣妾...明白了。"崇禎起身,在狹小的艙室內踱了兩步:"此事暫且不要聲張。待到了南京,觀察關火華的態度再做定奪。"他停下腳步,看向妻子,"你多留心長平,別讓她做出有損皇家體統的事。"周皇后低頭應是,聲音幾不可聞。崇禎離開後,周皇后獨自在艙內坐了許久,直到燭火將盡。她走到舷窗前,望著漆黑的水面,眼前浮現出長平天真爛漫的笑臉和樂安公主出嫁前夜絕望的眼神。"娘娘?"青萍在門外輕喚,"長平公主不肯睡,說要見您。"周皇后整理了一下表情:"讓她進來吧。"長平穿著白色寢衣,赤著腳走進來,像個迷路的孩子。周皇后張開雙臂,她便撲進母親懷裡。"父皇...很生氣嗎?"長平的聲音悶悶的。周皇后輕吻女兒的額頭:"沒有。睡吧,明天還要趕路。"長平仰起臉,眼中閃爍著希冀:"母后...我真的不能...?不能。"周皇后斬釘截鐵地說,隨即又軟下語氣,"至少現在不能。等到了南京,局勢穩定下來,我們再從長計議,好嗎?"這善意的謊言說出口,周皇后自己都覺得殘忍。但她不忍心打破女兒眼中那點微弱的希望,就像不忍心掐滅風中搖曳的最後一點燭火。長平似乎安心了些,在母親懷中沉沉睡去。周皇后輕輕將她放在床榻上,蓋好錦被。月光透過舷窗,照在長平稚嫩的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夢見了什麼美好的事情。周皇后凝視著女兒無憂無慮的睡顏,一滴淚水無聲滑落。在這亂世之中,連最純潔的少女情懷都成了奢侈品,而比這更殘酷的,是帝王家女兒永遠無法自主的命運。船外,運河的水無聲流淌,載著這一船人的希望與憂愁,向著未知的南方緩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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