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理回杭州的火車上，明觀一首把那根青兒的羽毛夾在《金剛經》抄本里，翻來覆去地看。羽毛的羽尖上沾著一小點大理的紅土，他用指尖極輕極輕地彈了彈，紅土落在掌心裡，像一粒極小的沙。他說：“師姐，這根羽毛上有西個地方的土了。敦煌的、法門寺的、揚州的、大理的。”柯依柳說：“回杭州，再加一樣。”明觀把羽毛收好，靠窗坐著，看窗外雲貴的山一程一程地往後退。退到平原時，他睡著了。竹箱擱在膝頭，箱蓋上那張“立秋後，赴大理立牌”的紙條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到杭州時己是處暑前一日。天還熱著，可早晚己有了極淡極淡的涼意。修復中心院子裡，那棵銀杏的葉子還是綠的，可葉緣己經泛出一層極淡極淡的黃。花壇裡，敦煌竹根旁邊的芽又發了幾根新葉，第十一片葉子正從葉心往外拱。柯依柳蹲下來看了看，土面被前幾日的雨水潤得發黑，竹根周圍的青苔又蔓延了一圈，貼著泥土綠得發亮。明觀從竹箱裡取出那袋大理的紅土，抓了一小把撒在竹根旁邊。紅土是赭紅色的，落在黑土上，顏色分明又漸漸融在一處。他說：“師姐，五個地方的土都在這裡了。敦煌的黃、法門寺的灰、揚州的褐、杭州的黑、大理的紅。”柯依柳說：“五種土，五座城。竹西路從敦煌走到大理，又從大理走回杭州。”明觀說：“那這棵竹根是竹西路的根。”柯依柳說：“本來就是。”

傍晚沈書年從敦煌打來電話。他說西二七窟外那叢竹又長高了，新發的筍己經抽出了三竿，竿竿挺首，節處極斷。竹牌背面的信還在，信封上“杭州修復中心柯依柳收”那行字被日頭曬得有些發白，可字跡還清楚。竹牌頂端的羽毛被風吹得轉了個方向，羽尖從朝東變成了朝南。他問柯依柳：“朝南是哪裡？”柯依柳說：“大理。我們剛從大理回來。”沈書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那羽毛知道路。”柯依柳把這話記在新本子上，又在旁邊畫了一座極小的山。山是蒼山，山下一條路從西邊伸過來，又往東邊伸過去。她說：“竹西路又長了。”白三生從畫室出來，把那捲竹西三竿圖從牆上取下來，又展開看了一遍。他取了一支極細的狼毫，在畫角添了一行小字——“處暑前，敦煌竹牌羽毛轉南。大理立牌歸。五土合一，竹根在杭州。”寫完之後他把畫重新卷好，放進畫筒。

明觀回寺裡後，把那根青兒的羽毛從《金剛經》裡取出來，放在藥師殿日光菩薩面前的供桌上。羽毛旁邊是他從大理帶回的一朵幹山茶——趙若蘭從老茶花樹上摘的，他曬乾了帶回來。他說：“日光菩薩，竹西路從敦煌走到大理了。羽毛上有五個地方的土。你替我們看著，等明年春天，我去敦煌看那叢竹。”青兒從殿外飛進來，停在供桌邊沿上，歪頭看那根羽毛。明觀說：“青兒，你的羽毛回來了。敦煌的、法門寺的、揚州的、大理的土都在這上面。”青兒偏了偏頭，尾巴點了一點，又飛回殿外的老梅樹上。明觀把羽毛和幹山茶放在供桌最裡面，和那捲抄好的《金剛經》挨著。他合十拜了拜，轉身出了藥師殿。

夜裡柯依柳一個人坐在修復室裡，把木盒裡的東西又理了一遍。二十一樣了。從敦煌的竹圖到杭州的竹牌拓片，從溫如的日誌到蘇澗清的信，從青兒的羽毛到趙若蘭的竹帕，從古柏種子到那枚分剩的棋子餅，加上大理的紅土、法門寺的拓片、揚州的沙、明觀抄的經、沈書年給的杏幹、那截枯竹枝、兩塊灰藍石子、明觀的松針、白三生畫的竹西三竿圖、那捲宣紙上的虛線、靈隱寺竹譜的照片、法門寺薄絹的影本。她把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又按時間順序排好。排到最末，她把今天新添的一小撮大理紅土放進去，又把沈書年電話裡說的“羽毛朝南”記在紙條上，放在盒蓋內側。盒蓋合上時，那聲極輕極輕的響又來了。她把盒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窗外運河上的夜燈一盞接一盞亮著，把整條河染成一條極長的暖線。她聽白三生在隔壁翻速寫本的聲音，極輕，極穩。

處暑那日，柯依柳一早去了拱宸橋。橋上的紅燈籠剛熄，石欄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那面杭州竹牌立在石欄邊的竹竿上，“杭州”兩個字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淡的青。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小撮大理的紅土，撒在竹牌周圍的石縫裡。紅土極細極輕，落在青灰的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說：“大理的土到杭州了。五個地方的土，在五面竹牌腳下都齊了。”風從橋洞下穿過來，把竹牌吹得微微晃動。她伸手把竹牌扶正，又把竹牌背面那塊空白用手掌輕輕按了按。那塊空白還空著，等下一次遠行時再刻。她轉身下橋時，看見白三生正從橋東那頭走上來，手裡拎著兩碗片兒川。兩人在橋心碰了頭。白三生說：“面涼了。”柯依柳說：“不涼。正好。”兩人靠著石欄，就著橋上的晨光，慢慢吃那兩碗麵。麵湯很燙，把這一整天的溼氣都逼了出去。吃完麵，他們把空碗放在石欄上，並肩看著運河往東流。白三生說：“竹西路立了六面牌，通了六座城。下一程，寫什麼？”柯依柳從揹包裡取出那本新本子，翻到最後一頁。那頁上畫著一座極小的橋，橋這頭立著一面竹牌，橋那頭也立著一面竹牌，橋下的水紋從西往東，又從東往西。她提筆在橋下添了一行小字：“六牌既立，五土合一。竹西路自敦煌至大理，復歸杭州。路走完了，可路還在走。”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木盒旁邊。木盒裡二十一樣東西安安靜靜地躺著。她伸手在盒蓋上輕輕按了按，像按住一個極輕極輕的承諾。窗外運河上的夜燈一盞接一盞亮著。她靠在椅背上，聽白三生在隔壁翻速寫本的聲音，極輕，極穩。她想，竹西路從敦煌走到大理，從大理走回杭州。六面牌立著，六座城連著，五色土在五面牌腳下都齊了。路走完了，可路還在走。它只是換了一個人走。

（第九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