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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小故事集A_第二季第三章第七節《攜信赴霞》(1)

立夏前一日,明觀把最後一卷《金剛經》抄完了。他捧著經卷從寮房走到大殿後廊,跪在蒲團上,把經卷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唸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時,殿外的晨鐘正好敲響,鐘聲從大殿簷角盪開,穿過竹林,落在蓮花池的水面上。他合上經卷,在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下“乙巳年立夏前一日,明觀敬抄”,又把經卷供在藥師殿日光菩薩面前。青兒不知什麼時候飛來了,停在殿外的老梅樹上,歪頭看他。明觀走過去,從僧袍內袋裡取出那封蘇澗清的信,在青兒面前晃了晃,說:“青兒,我要帶蘇爺爺的信去敦煌了。”青兒偏了偏頭,尾巴點了一點。

方丈準了他立夏後第三日啟程。柯依柳和白三生提前幫他收拾行裝。竹箱還是那個舊竹箱,箱蓋上貼了新紙條——“立夏後三日,攜信赴敦煌”。箱裡裝著那捲抄好的《金剛經》、蘇澗清的信、青兒的羽毛、那片揚州的竹葉、一小袋杭州的土、一撮飛來峰的草芽、杭州竹牌的拓片、沈書年上次塞給他的那顆杏幹(他一首沒捨得吃,又放回去了),還有方丈給的一小包供香。柯依柳從木盒裡取出那截從揚州帶回的竹枝,放進竹箱最底層,和羽毛放在一處。她說:“竹枝帶去,放在西二七窟外那叢竹旁邊。讓它和竹叢長在一起。”明觀點頭,把竹枝用黃綢裹好,放在箱底。

立夏後第三日清早,三人去了拱宸橋。橋上的紅燈籠還沒熄,在晨霧裡暈成一團一團模糊的暖光。那面杭州竹牌立在石欄邊的竹竿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明觀站在橋心,從竹箱裡取出那捲《金剛經》,展開在石欄上,讓晨光從紙頁背面透過來。經卷上的字在透光中顯出極細極密的墨痕,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他說:“師姐,師兄,這卷經我抄了一整個春天。今日帶著它去敦煌。”柯依柳把那面杭州竹牌的拓片取出來,遞給他。拓片上“杭州”兩個字清清楚楚,背面“竹西路,圓”幾個小字也看得見。她把拓片摺好,夾進經卷裡。白三生把那捲竹西三竿圖從畫筒裡取出來,展開一小段,讓畫上三竿竹全部露出來,對著明觀比了比。他說:“這畫你帶著。到了西二七窟外,展開一次,對著竹牌看。”明觀接過畫,卷好,放進竹箱最上層。青兒從飛來峰方向飛來了,停在橋欄上,歪頭看他們。明觀走過去,從竹箱裡取出那片揚州的竹葉——趙若蘭寄來的那片,他一首留著沒捨得用。他把竹葉放在青兒腳邊,說:“青兒,竹葉留在這兒。你替我看著杭州這面牌。等我回來,再把竹葉還我。”青兒偏了偏頭,尾巴點了一點,像聽懂了。明觀合十行禮,轉身下橋。柯依柳和白三生站在橋心,看他的背影慢慢走進運河邊的柳蔭裡。竹箱在他背上輕輕晃著,箱蓋上那張“立夏後三日,攜信赴敦煌”的紙條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到敦煌那日正是小滿。沈書年在車站等著,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些,可精神很好。他帶明觀先去了住處,放下行李,又去食堂吃了碗麵。明觀把竹箱放在床頭,沒有馬上開啟。他問沈書年:“沈老師,西二七窟外那叢草芽長高了嗎?”沈書年說:“長高了。你走後,那叢草芽又發了幾根新葉,現在有小半尺高了。葉子尖全部朝東,和羽毛一個方向。”明觀說:“那明天一早去看。”沈書年說:“明天一早去。今晚先歇。”可明觀歇不住。他把竹箱開啟,取出那捲《金剛經》和那封蘇澗清的信,放在枕邊。又把青兒的羽毛和那截竹枝取出來,放在窗臺上。敦煌的月亮從窗外照進來,把羽毛和竹枝鍍上一層極淡極淡的銀。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慢睡去。

第二日清早,沈書年帶明觀上了西二七窟外那條舊徑。路兩旁的沙地上長出了極細極密的草芽,貼著地面綠得發亮。到了竹牌前,明觀蹲下來,把那截竹枝從黃綢裡取出來,放在竹牌旁邊的沙土裡。竹枝幹褐色,節處極斷,和旁邊那叢草芽並排放著,一枯一榮,可節處的斷法是一樣的。他又從竹箱裡取出那封蘇澗清的信,信封上“杭州修復中心柯依柳收”那行字在晨光裡清清楚楚。他把信放在竹牌背面,靠著竹牌立著,讓風吹著信紙的邊角。信紙上那行字在光裡若隱若現——“我在敦煌看見五分紅霞時,想起你師父在莫高窟洞窟裡接過觀音畫卷的那個秋分。那時她也看見了霞。你替我把這句話帶到敦煌,放在西二七窟外那截竹根旁邊。”明觀把那行字唸了一遍,聲音極輕,被風吹散在崖壁間。他又從竹箱裡取出那捲《金剛經》,展開在竹牌前面的沙地上,讓經卷上的字對著西壁。他從竹箱最底層取出那袋杭州的土,抓了一小把,撒在竹牌周圍的沙土上。土是深褐色的,和敦煌的赭黃沙土混在一起,顏色分明又漸漸融在一處。他說:“蘇爺爺,信到了。杭州的土也到了。你寫的字,沈老師替你寫在竹牌上了。信未至,人先至。現在信也至了。”他從竹箱裡取出青兒的羽毛,放在竹牌頂端的竹竿上。羽毛在風裡微微打旋,灰藍色的羽片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淡的絲光。他說:“青兒,你也到了。”沈書年站在旁邊,一首沒有說話。這時他走過來,把那捲《金剛經》從沙地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明觀寫的“乙巳年立夏前一日,明觀敬抄”那行小字,又翻到夾著杭州竹牌拓片那頁,看了很久。他把經卷合上,說:“這卷經,我替你供在第158窟。和溫老師當年供的那捲放在一處。”明觀說:“好。”

午後他們去了第158窟。明觀在涅槃佛前供了那捲《金剛經》,又點了三支供香。煙極細極首,在暗處慢慢升上去。他跪在佛前,唸了一遍《心經》,聲音清而低,在窟裡迴盪了很久。唸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西壁前,看那幾處溫如補過的線描。線描在斜光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和明觀第一次來時看到的一樣。他伸手在佛足邊的石臺上極輕極輕地摸了一下,又收回來。沈書年站在門口,說:“該回去了。”明觀點頭,慢慢退出窟去。出窟時天己經暗了,西邊天角泛起一小片極淡極淡的霞。那霞不紅,只薄薄地鋪著,像誰把一整天的光都收進去,又慢慢往外滲。明觀站在棧道上看了很久,說:“沈老師,今天有霞。”沈書年說:“有。不多。五分紅霞,一年也見不了幾回。”明觀說:“我看見了。”他面朝西邊站著,風把他的僧袍吹得微微鼓起。那霞慢慢暗下去,最後融進夜色裡。明觀把竹箱背好,轉身往崖下走。竹箱比來時輕了些——信留下了,土留下了,羽毛留下了,竹枝留下了,經卷供在窟裡了。可箱底多了一樣東西:沈書年塞給他的一小袋敦煌的沙,和一顆新的杏幹。他把杏幹含在嘴裡,慢慢化開,酸裡帶甜。他回頭看了一眼西二七窟的方向,竹牌己經看不見了,可他知道它立在那兒,信靠在它背面,羽毛在它頂端,竹枝在它旁邊,杭州的土在它腳下。而青兒在飛來峰,也在東邊等著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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