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風吹了半個月,雪徹底化光了。屯子裡的土路從凍硬變回了軟爛,踩上去一腳一汪泥水,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用樹枝刮一刮鞋底上的厚泥。田埂上的積雪融進了泥土裡,把去年秋天留下的玉米茬子泡得發軟發黑,在陽光下泛著潮潤的暗光。屋簷下的冰溜子早就掉沒了,只剩下溼漉漉的瓦楞上還在斷斷續續地往下滴水,在牆根的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曹大林正在院子裡把冬天用的雪橇拆下來清洗保養,把滑板底部的鐵皮拆下來除鏽,用砂紙打磨了一遍,再刷上一層桐油等著晾乾。他蹲在院子裡幹活的時候,愣子從屯口那邊走過來了,手裡攥著一張油印紙,揚了揚:“曹哥,林場來通知了,周鐵柱讓人捎來的,說是春伐要開始了,問你去不去。”
曹大林放下手裡的砂紙,接過那張油印紙看了看。內容跟去年春天的差不多——春季伐木開始,招季節工,日結工資,能幹滿一個月的有獎金。紙張邊角有些磨損了,字跡也模糊了一些,但落款處周鐵柱的簽名還是清晰有力的。
“去。”曹大林把油印紙摺好揣進兜裡,“去年幹了兩個月攢了不少錢,今年再幹一陣子,把鋪子的貨路再拓寬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就換了工裝去林場報了名。周鐵柱看到他的時候沒多說什麼,只是在花名冊上添了一筆:“大林,你去年活幹得利索,今年還跟老劉搭班,老採區那片紅松林,你熟。”
曹大林應了一聲,領了油鋸和防護頭盔進了林子。三月底的山林跟深冬已經判若兩地,地上的殘雪全化了,露出厚厚一層鬆軟的腐殖土和去年秋天落下的枯葉。落葉松的枝頭冒出了一層極細極嫩的綠芽,像薄霧一樣籠在灰褐色的枝幹上。空氣裡浮動著松脂和泥土化凍後的氣息,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草木初生的青澀味道。
伐木的活計曹大林已經幹得滾瓜爛熟了。他蹲下來看了看面前這棵紅松——胸徑大約三十公分,筆直挺拔,樹皮暗紅皴裂,是一棵長了四十來年的老樹。他先繞著樹走了一圈,確認了樹倒的方向和周邊沒有障礙物,然後蹲下來在迎風面開了下口,油鋸的鋸齒咬進松木裡,淡黃色的木屑飛濺出來,在靴子前面堆成一小堆。換了背面開上鋸口之後,他聽著油鋸的聲音判斷鋸齒吃木的深度,在樹幹開始發出吱嘎聲響的時候拔鋸後退,喊了一聲“倒啦——”紅松緩緩傾斜,枝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轟然砸在林地空地上,震得幾棵小樹上的露珠簌簌地掉了一地。
他直起腰關掉油鋸,聽著林子裡的回聲從遠山那邊反彈回來,漸漸弱下去,最後消失在一片早春的鳥鳴裡。他蹲在倒下的紅松旁邊用斧頭砍掉多餘的枝杈,把樹幹截成四米長的木段,動作乾脆利落。老劉在旁邊那一排伐著另一棵樹,隔著十幾步遠看了他一眼:“大林,你這手上的活兒比去年又利索了不少。”
“幹熟了。”曹大林把截好的木段用鋼絲繩捆好,等著拖拉機來拖。
林場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曹大林每天天不亮就到場部,領了工具進林子,伐木、截段、集材、裝車,一直幹到下午三四點鐘收工。跟去年一樣,幹不到一個鐘頭棉襖裡面的襯衣就溼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涼的,但出了汗再被風吹乾,那種又熱又涼的交替感讓他覺得自己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實實在在地工作著。手上又起了新的血泡,但很快就磨成了繭,掌心和指根處那層厚厚的老皮在手握油鋸柄的時候能穩穩地卡住著力點,不再磨得疼了。
下了工之後,曹大林不急著回家。他沿著林場邊上的雜木林走一圈,看看地面上有沒有新的獸跡,聽聽鳥鳴的方向,把這一天林子裡發生的變化在心裡記下來。這天傍晚他走到雜木林南邊的時候,在一棵老柞樹的根部看到了一叢新冒出來的蕨菜,嫩綠的莖稈捲曲著,頂上還頂著一點沒化乾淨的露水。他彎腰採了一把,又走了幾步,在溪邊看到了一排新鮮的狍子腳印——比冬天的腳印淺一些,邊緣鬆軟,是剛踩上去不久的。他蹲下來用手量了量腳印的大小和間距,心裡有了數,這群狍子剛從山上下來,正在沿著溪流往更低處走,找新長的草芽吃。
他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存著,轉身往屯子走。走到屯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山虎蹲在院門口等著他。山虎現在已經兩歲多了,體型完全長開了,肩高到了曹大林的膝蓋以上,胸脯寬厚結實,四肢粗壯有力,身上的皮毛在春天換毛之後變得滑順光亮,腦門上那撮黑毛依然醒目。它蹲在院門口一動不動,遠遠看到曹大林的身影出現在屯口的小路上,尾巴才開始搖起來,但身體還是蹲著的,等到他走近了才站起來跑過去,繞著曹大林的腿轉了一圈又回到他腳邊,跟著他一起進了院子。
春桃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乾菜。她看到曹大林回來了,從灶臺上端了一碗晾好的紅糖水遞給他:“累不累?今天伐了多少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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