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點了點頭，但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放鬆。他看著葉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葉大人，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我們來山東查私糧，查冒用王府名義的人，查的是沈家和趙元安。但那個賬冊抄本，不在我們的計劃裡。”

葉明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賬冊抄本是孫德茂從你們縣衙偷出來的。它為什麼被偷？因為沈家想要它。”老韓把那張寫著“安陽府稅糧賬冊抄本，已得手，在途中”的信紙又拿了出來，放在櫃檯上，“安陽府的稅糧賬冊是新法改革的底子。沈鶴亭在戶部做官，拿到這套賬冊，他就能從朝廷的稅制裡找到漏洞，把私糧生意做得更大——甚至不只是私糧，還能插手漕糧、軍糧的調運。葉大人，你建的這套賬冊，是一把鎖。沈家把鎖拆了，研究透了，以後你不管在哪個府推行改革，他們都有辦法繞過去。這不是一府一縣的貪墨案子。這是有人在從根上挖你的改革。”

葉明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所以你們在青州截住的那批貨，裡面沒有賬冊抄本？”

老韓說：“沒有。我們截住的是私糧，不是賬冊。”他頓了頓，“賬冊抄本在三天前已經過了青州，往濱州方向去了。我這次從青州趕回來，就是為了跟吳先生確認這件事。沈家的人很聰明，他們知道我們在盯糧道，所以把糧食和賬冊分開走。糧食走糧道，被截了也就損失一批貨。賬冊走的是另一條路。”

“哪條路？”老韓把櫃檯上的算盤挪開，用手指在櫃檯的木板上畫了一條線，“從青州往北，到濱州。從濱州出海，走海路繞過薊州，在黑水灣上岸。黑水灣在北境防線以東三十里，沒有駐軍，是一個廢棄的漁港。從黑水灣上岸之後，走陸路往西，直接進瓦剌人的地界。”

葉明盯著那條線。他之前一直以為私糧的終點是薊州，是邊境馬市，是邊軍的糧倉——所有的推測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沈家做私糧生意是為了賺差價，把內地的糧食高價賣到邊境。但如果終點是瓦剌，那就不是私糧生意了。是通敵。

“沈家在賣糧給瓦剌？”老韓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夜風從天井裡灌進來，把地上殘餘的紙灰吹得旋了起來，像是一群黑色的飛蛾在月光裡撲騰。葉明把那本暗格裡的舊賬冊收進懷裡，站起來。他腦子裡的鏈條現在完整了。孫德茂偷賬冊抄本，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給沈家提供改革稅制的內部情報。

沈家利用這些情報擴大私糧生意，最終的目的不是賣給邊軍，而是賣給瓦剌。而這一切都打著鎮北王府的旗號——用的是王府的章，走的是王府的糧道，藏在王府的軍糧車隊裡。如果事情敗露，第一個被朝廷追究的不是沈家，是鎮北王府。

“老韓，”葉明說，“吳先生去碼頭的路上，知不知道這些？”

“知道一部分。”老韓說，“沈家和瓦剌的關係是我在青州查到的。那個說話慢吞吞的人——就是地窖裡跟我說話的那個人——是沈家安排在青州貨棧的管事。我把他扣在了青州，從他嘴裡撬出來的。”

葉明轉身往鋪面外面走。走到槐樹巷裡，月光從老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斑斑點點地灑了一地。修鞋攤的那塊壓攤布的石頭還在樹下，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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