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點人的動作很快。四個王府親隨從廂房裡出來，個個穿了箭衣、掛了腰刀，站在院子裡聽候吩咐。老韓沒有多說，只講了四個字——“封糧行，走。”五個人跟在葉明身後出了黑色大門，馬蹄聲在銅鑼巷的青石板路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又很快被巷子深處的黑暗吞沒了。

葉明沒有騎馬。槐樹巷離銅鑼巷不過三條街，跑過去比騎馬快。他快步穿過來時那條背街小巷，巷子裡那兩個空酒罈還在，柴火堆被什麼東西拱散了一角，大概是野貓。老韓帶著人跟在後面，腳步聲整齊而剋制，刀鞘偶爾碰到腰間的銅釦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拐進槐樹巷的時候，葉明第一個注意到的是那棵老槐樹底下的修鞋攤沒有了。攤子收走了，只留了一塊壓攤布的石頭，孤零零地擱在樹根旁邊。修鞋的攤主在這裡擺了多少年攤，從早到晚風雨無阻，今天夜裡卻不在。葉明的心往下沉了半寸。趙元安跑了的訊息一定已經傳出去了。一個人跑了，他身邊的人也會散，槐樹巷裡的人大概在傍晚之前就知道趙記糧行出了事。

趙記糧行的門板上得嚴嚴實實，一塊挨一塊，沒有一絲縫隙。鋪面上方那塊“趙記糧行”的匾額還在，但門口已經沒有了白天那種人來人往的熱鬧氣，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塵落在門檻上。葉明站在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板——從裡面閂死了。他轉身看了老韓一眼，老韓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抬腳狠狠踹在門板中間的縫隙上。

門板是舊木頭做的，門閂也是舊木頭，經不住這一腳。門板往裡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空蕩蕩的鋪面裡迴盪了片刻才消散。鋪面裡面一片漆黑，空氣裡還殘留著糧食的粉膩味和算盤珠子上的桐油味，但比起葉明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股紙灰的味道。老韓率先跨進去，手裡的油燈舉高了照了一圈。鋪面裡的麻袋還在，櫃檯還在，算盤還擱在櫃檯上，珠子停在某一個數字上沒有歸位。看起來一切正常。

老韓把油燈往櫃檯後面的過道照了照，然後停了。過道盡頭，通往後面天井的那扇門大敞著，門框旁邊蹲著一個人。不是蹲著——是蜷著，背靠著牆，雙腿縮在胸前，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裡，肩膀在微微發抖。

老韓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什麼人？”蜷在地上的人緩緩抬起頭。是那個黑臉漢子，前幾天送糧到順來客棧的那個夥計。他的臉上有一塊淤青，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破了皮，血已經幹了，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他看著葉明，嘴唇哆嗦了幾下，說出來的話帶著哭腔：“掌櫃的跑了……他把賬本都燒了，我攔他，他就打我……他說誰敢說出去，殺誰全家……我不敢說，我什麼都不敢說……”

葉明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趙元安什麼時候跑的？”“今天……今天后晌。”黑臉夥計的聲音發抖，“他回來的時候慌慌張張的，一個人進了賬房，把門從裡面鎖了。我聽到裡面在燒東西，煙從門縫裡冒出來。我想推門進去，他不讓，後來他開門出來，手裡拎著個包袱，我攔了他一下，他就打我……他走後我再進賬房，裡面的紙全燒了，連鐵皮櫃子都空了。”

賬房——就是天井左邊那間鎖著銅鎖的屋子，上次葉明來的時候，那扇門是鎖著的。葉明站起來，接過老韓手裡的油燈，穿過過道，走進了天井。天井還是那個天井，三面是房，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地上的青磚照得發白。

左邊那間屋子的門開著，銅鎖被撬下來扔在地上，鎖頭旁邊散落著幾片燒焦的紙屑。他推開門，舉起油燈往裡照。屋裡的景象比黑臉夥計描述的更徹底——一個鐵皮櫃子敞著門，裡面空空蕩蕩，連一張紙片都沒留下。

地上有一個火盆，火盆裡的灰燼堆得冒了尖，大部分紙張已經被燒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只有最上面一層還保留著紙張的形狀，邊緣是焦黑色的，稍微碰一下就會碎成粉末。牆上原來掛著一塊進出貨記錄的木牌，現在也不見了。桌上唯一剩下來的東西是一方硯臺和一支禿了頭的毛筆，硯臺裡的墨汁已經幹了，龜裂成一片一片的黑色薄片。

老韓站在葉明身後，把屋子掃了一遍，沉聲說：“趙元安不是今天才準備跑的。他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一直在等時機。孫德茂一死，他知道時機到了——或者反過來說，他殺了孫德茂，然後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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