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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原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盞燈的燈芯又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些。他望著那片月光,望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竹影,忽然想起一首詩。是《古詩十九首》裡的——“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
人生忽如寄。他不知道自己寄居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下來,就什麼都完了。可他真的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那種累,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得他直不起腰來。他想起左豐,想起那份奏報,想起朝堂上那些人,想起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他想起凌碩為說的話,想起皇甫嵩說的話,想起心然說的話,想起天子說的話。他想起那些傷兵,那些百姓,那些黃巾俘虜,那些等著他救的人。他想起青蓮,想起怡萱,想起那些他想要抓住、卻怎麼也抓不住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他肩上的李怡萱。她的睫毛還在微微顫著,像是蝴蝶的翅膀。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的手指還搭在他手上,已經暖了,不再那麼涼了。他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才十六歲,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他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讀書,看著她彈琴,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知道她變成了什麼樣子。
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可他不知道,是什麼讓她變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可李怡萱還是聽見了。她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開。她只是把臉往他肩上埋了埋,更深地埋進去,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他的氣息裡,藏在他的溫度裡,藏在這個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的地方。
可她知道,她藏不了多久。明天,她還要回學府。明天,她還會看見夏緒洋。
明天,她還會心跳加快,還會臉發燙,還會做那些她知道不該做、可停不下來的事。她停不下來。從遇見夏緒洋的那一天起,就停不下來。
窗外,月光漸漸偏西了。竹影在地上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很慢,很慢。更鼓聲又響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孫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已經暖了,可他的還是涼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在等天亮,也許在等那份奏報,也許在等她開口,告訴她那些她藏在心裡的事。可她不會說。他知道她不會說。她不想說的事,他從來不問。這是他的習慣。可他現在忽然覺得,這個習慣,也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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