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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華錄_第二百零三章 殺不盡(1)

昨夜悄然降下的一場薄雪,未能掩蓋市口刑場夯土地面上經年累月滲入的暗褐色,反而在晨光下與未化的冰殼混成一片汙濁斑駁的溼冷。風自北面伏牛山豁口毫無遮攔地灌入,穿過空曠的刑場,揚起細碎的雪沫和塵土,發出尖利如哨的嗚咽。空氣冷得吸一口都似有冰碴刮過喉嚨,帶著土腥與一種不祥的鐵鏽氣。

時辰尚早,但刑場外圍已被黃忠麾下最精銳的一營郡兵嚴密把守。士卒皆著全套札甲,外罩禦寒的赤色戎服,手持長戟,五人一伍,十人一隊,將觀刑區與更外圍黑壓壓卻又死寂無聲的百姓完全隔開。他們面色冷硬如岩石,呵出的白氣在鐵胄下緣凝成細霜,唯有目光銳利地巡梭,確保無任何異動。

觀刑區設在監刑臺側面,地面鋪了粗糙的草蓆,數十人跪坐其上。他們便是鄧氏、陰氏、竇氏乃至其他幾個涉案稍輕家族被郡府“禮請”而來的代表。多是各家的庶子、管事或地位不高的族人,此刻個個面如土色,即便裹著厚厚的錦緞裘袍,依舊在寒風中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無人交談,甚至無人敢大聲喘息,只聽得見牙齒偶爾格格相碰的細響,以及壓抑的、粗重的鼻息。他們被迫直面這最直接的恐怖,家族的榮耀與體面,在此刻被剝得一絲不剩,只剩下對郡府雷霆手段最原始的恐懼。有人緊閉雙眼,卻又忍不住在劊子手驗明正身時掀開一條縫,旋即又緊緊閉上,胃裡一陣翻攪。

監刑臺高出地面五尺,黃忠端坐其上。他未頂盔,只以赤幘束髮,身著絳紅色武官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熊皮大氅,按刀而坐,腰背挺直如松。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殺戮前的興奮,亦無對罪囚的鄙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彷彿在執行一件與天氣、時辰一樣尋常的公事。他的目光很少投向刑場中央那幾具癱軟的人形,更多時候是緩緩掃過觀刑區那些驚惶的面孔,以及更遠處百姓攢動的人頭。他在看,在看這些人的反應,在看這震懾之力能滲透多深。

趙空便混在那片百姓之中。他今日的裝扮像個走南闖北、略顯潦倒的行商,一頂破了邊的氈帽壓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身上是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棉袍,袖口手肘處打著不起眼的補丁,腳下是一雙沾滿泥雪的舊麻鞋。他倚在一處拴馬石柱旁,雙手攏在袖中,似乎也被寒冷凍得縮肩弓背,與周圍那些引頸張望、時而發出壓抑驚呼的市井小民毫無二致。

然而,氈帽陰影下,他的眼神卻清明如鏡,不動聲色地將整個刑場及周邊盡收眼底。他很快便發現了目標:左前方一個賣胡餅的矮壯漢子,攤位簡陋,生意冷淡,但其握持麵杖的手勢過於穩定,虎口與食指內側的繭子厚得異常,且目光從不專注於自己的“生意”,總似不經意地掠過監刑臺上的黃忠以及通往郡府的方向。右後方一個縮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乞丐,破碗空空,對偶爾扔來的半個冷蒸餅毫無興趣,耷拉的眼皮下,眸光偶爾如電光石火般一閃,掃視的角度和頻率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更遠處茶棚裡,兩個對坐飲茶的客商,衣著普通,但放在桌邊的行囊形狀略顯僵硬,似藏有短兵。

“一、二、三……五處。”趙空在心中默數,氣息絲毫不亂。

“洛陽來的‘眼睛’,倒是看得勤快。”

他尤其留意到,那賣胡餅的漢子與茶棚中一名客商,在劊子手舉起環首刀的剎那,有過一次極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交匯。這不是散漫的窺探,而是有組織的監視與情報彙總。

雪亮的刀光落下時,人群發出巨大的、混雜著恐懼與某種釋放感的嗡鳴。濃重的血腥味猛地擴散開來,觀刑區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乾嘔。趙空的目光卻始終鎖定那幾處“眼睛”,只見他們大多迅速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但身體姿態並無太大波動,唯有那老乞丐,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撇,不知是鄙夷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黃忠起身,聲如洪鐘,將判決與警告宣讀完畢。郡兵開始驅散人群,維持秩序。趙空隨著人流緩緩退去,如同滴水入海,消失在南陽冬日清晨寒冷而肅殺的街巷中。

午後,蔡家塢堡內卻是另一番景象。深冬的陽光透過高窗上糊的明角(一種半透明的材料)灑入暖閣,雖不熾烈,卻帶來融融暖意。閣內四角置有造型古樸的青銅炭盆,內燃上好的銀絲炭,無煙無味,只散發熱力,將寒意徹底隔絕在外。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酒香,以及炭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微暖氣息。

宴設在一張不大的黑漆螺鈿雲紋食案周圍,四人分坐。蔡諷坐北朝南的主位,身後立著一扇繪有“高山流水”的絹素屏風。他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受傷的左臂套在一個用錦緞細細包裹的軟墊中,置於身前特設的矮几上。他今日的穿著極見用心,深紫色地織金線回紋錦緞深衣,外罩一件玄色緙絲鶴氅,雖因臂傷未戴高冠,僅以一根通體瑩潤的羊脂玉簪綰住銀髮,但通身的氣度雍容沉靜,家主威儀盡顯。他臉上帶著舒緩的笑意,親自用未受傷的右手執起一柄鎏金鳳首銅壺,為坐在他右手主賓位的孫宇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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