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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華錄_第一百四十六章 霧隱(2)

孫宇挑了挑眉,深邃如同星夜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訝異。已經很多年了,很多年沒有人能夠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說是失禮地打斷他的話了。無論是戰場上的敵人,還是朝堂上的對手,抑或是身邊的僚屬,無人敢在他陳述意志時,發出如此突兀的聲音。他看著南宮雨薇,看到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那雙總是帶著江南煙雨般朦朧溫柔的眼眸,此刻卻盈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掙扎,以及一絲……深切的哀求。他到了唇邊的話,竟真的頓住了,化作了一片沉默。

南宮雨薇緊緊咬著已然失去血色的下唇,貝齒深陷,直到口腔中蔓延開一絲淡淡的、屬於鐵鏽般的血腥味,那尖銳的刺痛才彷彿讓她從混亂的情緒中抓回了一絲清明,下定了某種近乎絕望的決心。她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清晰:“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她會想辦法?想辦法去勸降她那心高氣傲、視太平道理想高於一切的堂兄?還是想辦法讓自己從這令人窒息的、夾雜著家國大義與個人情感的困境中掙脫出來?連她自己,此刻也給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這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試圖終止眼前逼仄局勢的權宜之言。

孫宇再次沉默下來。他望著霧氣中那道纖細單薄得彷彿隨時會隨風消散的身影,她穿著那件淺碧色的曲裾,在這片灰白混沌的世界裡,像一株即將被寒霜打蔫的嫩芽,顯得如此脆弱,如此無助。他原本確實想借此機會,再次向南宮晟施壓,甚至在他現身之前,體內磅礴的內力已然悄然運轉,氣機如同無形的羅網,隱隱鎖定了對方的氣息。他相信,以趙空之能,此刻定然也已帶著最精銳的親衛,在外圍佈下了天羅地網,只要他一聲令下,縱使南宮晟武功高強,身法詭異,也未必能輕易脫身。生擒,並非沒有可能。

可是,看著南宮雨薇那強撐著挺直的脊背,那微微顫抖卻緊握成拳的雙手,那努力維持平靜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無助與哀傷的模樣,他那顆慣於運籌帷幄、算計得失、冷硬如玄鐵鑄就的心,竟第一次產生了某種名為“遲疑”的陌生情緒。那些早已在腦海中盤旋的、糅合了威脅、利誘與形勢分析的、足以讓任何理智之人權衡再三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像是被這濃重的霧氣黏住,不知該如何,也不忍心再對她開口。

他深知,南宮雨薇雖出身於以武傳家的江東南宮氏,卻不知是因體質特異,還是家族內部的某些緣故,身上竟無半分內力修為,體質肌膚與尋常的弱質女流並無二致,甚至可能更為嬌柔。讓她捲入這等涉及生死、充斥著陰謀與背叛的兇險博弈,本就是一步行險之棋。他孫文韜為達目的,確實可以不擇手段,利用一個女子去引誘、勸降其堂兄,最初的初衷,也的確是為了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解決伏牛山之患,避免更多忠誠士卒的傷亡,避免南陽境內再生靈塗炭之慘劇。在他的權衡中,個體的感受與犧牲,在整體利益面前,是可以被計算的。

然而,此刻,南宮晟已然現身,就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孫宇自負修為高深,更兼有趙空這等已然蛻變、實力大進的兄弟在旁策應,擒下或至少留下南宮晟,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既然局勢已經發展到需要他親自下場直面對方,那此刻出手,大抵……也不需要再倚仗什麼迂迴曲折的、需要藉助一個柔弱女子之力的手段了。

一種莫名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入剖析,甚至不願承認的念頭,悄然浮上心間——他不願再看她置身於如此痛苦的煎熬之中,不願再看她那雙眼眸被悲傷與無奈佔據。這份“不願”,來得突兀,卻又如此清晰。

“罷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得像是在拂去衣角的塵埃,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試圖挽回局面或安撫對方的言語。彷彿之前所有的深思熟慮、所有的戰略謀劃、所有關於利弊得失的精密計算,都隨著這輕飄飄的、甚至帶著一絲莫名釋然意味的兩個字,煙消雲散,了無痕跡。

以他最初最理性的想法,是利用南宮雨薇這層關係,設法將南宮晟引誘至預設的伏擊地點,先行嘗試勸降,若能兵不血刃,自是上上大吉。若其冥頑不靈,拒不接受,便可發動四周埋伏,以雷霆之勢將之生擒,再圖後續慢慢勸化,或是以其為質,與太平道進行某些交易。他不願意輕易殺掉南宮晟,並非全然懼其個人武力,更多的是不願因此舉而徹底激化與整個太平道殘餘勢力的矛盾,尤其是不願與那位位列“天道八極”、深不可測的宗仲安,結下不死不休的血仇。並且,他洞悉朝局,深知黃巾軍主力覆滅在即,看似強盛的大漢朝堂,隨後勢必要迎來一番腥風血雨般的權力更迭與重新洗牌。他這南陽太守的職位,手中掌握的兵權,隨時都可能被洛陽城中一紙輕飄飄的詔令收回。到那時,若南宮晟這等對官府懷有深刻仇恨、且能力不俗的人物,僥倖脫身,再糾集太平道殘部於荊襄之地四下作亂,局面將更加棘手,真正是後患無窮,令人頭疼。

不過,如今南宮晟竟敢如此託大,獨自潛入這戒備森嚴的方城山來見南宮雨薇,更被他悄然洞察行蹤,親自抓個正著,對孫宇而言,這無疑是解決此隱患的絕佳時機。以他的性格和行事風格,又豈會這般輕易放任其來去自如?只是,在這電光火石的權衡之間,在那些冰冷的戰略考量之下,在潛移默化之中,他自己卻未曾深入察覺,那份“不願意殺南宮晟”的複雜考量背後,究竟有幾分,是因為不願看到眼前這個碧衣女子那清澈的眼眸,因至親的隕落而瞬間黯淡,蒙上永遠無法消散的悲痛與恨意?是因為不願與她之間,那本就微妙而脆弱的關係,再添上一道無法彌合、浸染著鮮血的深深裂痕?

濃霧依舊瀰漫不散,執著地籠罩著方城山的一草一木,將三個身影模糊地包裹其中,彼此的面容在氤氳的水汽中都顯得有些失真,如同命運在棋盤上投下的幾顆曖昧不明的棋子。是戰,還是和?是擒,還是縱?是繼續這冰冷殘酷的博弈,還是在此刻,為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網開一面?所有的可能與抉擇,都在這片迷濛而沉重的方城山霧靄之中,悄然凝聚,盤旋,等待著下一個瞬間的爆發,或是……無聲的消散。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琥珀,將這一刻的緊張、矛盾與無聲的交流,永恆地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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