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到了傳烽堡就變了性子。
歸雁灘的風帶著沙粒的暖,纏過雁來紅時還留著點藥香的甜,可往西南走了半日,風裡的熱氣就被刮散了,卷著碎石子往人臉上撲,像誰在耳邊甩鞭子。阿芷的兩生草早把葉片捲成了小筒,緊緊貼在她手腕上,草尖凝的水珠被風一吹就成了白汽,連帶著她的聲音都發飄:“風裡有煙味,焦焦的,像把沒燒透的柴。”
吳仙握著念歸幡,幡面朝著傳烽堡的星紋亮得灼手,那綠光裡裹著團跳動的紅,像團被按在水裡的火苗,明明滅滅地舔著幡面。他抬頭望了眼天色,殘陽把雲染成了燒紅的鐵,遠處那座土臺就立在荒原盡頭,像塊被歲月啃剩的骨頭,臺頂的枯草被風扯得筆直,真如墨淵說的,像插著無數支沒點燃的火把。
“傳烽堡原是座烽燧,”墨淵的鎮山鏈在腕間沉得很,鏈環相撞的聲音悶悶的,像敲在空心的石頭上,“三百年前邊關戰事最緊時,從狼居胥山到玉門關,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座,白日燃煙,夜裡舉火,一晝夜間能傳千里軍情。我師父說,這傳烽堡是最險的一座,後無援軍,前臨敵境,守堡的兵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後只剩下那個啞奴。”
說話間已到了土臺下。土臺是用夯土築的,歷經三百年風霜,牆皮裂得像老樹皮,縫隙裡嵌著些焦黑的碎屑,阿芷伸手摳出一點,指尖立刻沾了層灰,搓開時竟帶著火星子似的燙:“草說這是……血和骨頭燒化了的灰。”
吳仙的目光落在臺腳,那裡堆著些殘破的箭簇,鏽得成了褐紅色,箭桿早爛成了泥,只餘下箭頭死死咬在土裡,像無數雙圓睜的眼睛。念歸幡突然顫了顫,幡尖垂落的綠光掃過土臺,夯土牆上竟浮現出些模糊的刻痕,細看是一個個歪扭的“正”字,有的才刻了兩筆就斷了,缺口處凝著層暗紅,像沒擦乾的血。
“是計數的。”吳仙伸手撫過那些刻痕,指尖觸到的地方比別處燙,“他在數日子,或是在數燃起烽火的次數。”
三人拾級而上,臺階被磨得溜光,邊緣處有不少凹陷,像是被人常年踩踏同一個位置踩出來的。快到臺頂時,阿芷突然“呀”了一聲,指著臺階縫裡的一抹綠:“是兩生草的根!”那根鬚細如髮絲,纏著半塊燒焦的布片,布片上繡著個歪歪扭扭的“火”字,針腳糙得很,倒像是用手指直接戳出來的。
臺頂比想象中平整,中央堆著個半塌的火塘,塘邊立著三塊黑石,石面被燻得油亮,靠近了能聞到松木和硫磺的味道。火塘旁臥著個鏽成鐵疙瘩的水壺,壺嘴斷了,壺身上刻著個“石”字,筆畫深得幾乎要把壺身鑿穿。
“他叫石生?”阿芷蹲在水壺邊,兩生草的根鬚慢慢探過去,纏著水壺轉了半圈,草葉突然舒展開,映出片細碎的影——是個穿著粗布短打的青年,個子很高,背有點駝,正蹲在火塘邊劈柴。他的嘴始終抿著,喉結動了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有斧頭劈在木頭上的悶響,一下下敲在荒原的風裡。
“是啞奴石生。”吳仙望著火塘,念歸幡上的紅綠光暈越來越盛,把整個臺頂照得忽明忽暗,像有烽火在眼前燒。他能感覺到一股執拗的靈力纏上來,帶著煙火的嗆味,還有種說不出的憋悶,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只能化作無聲的火焰。
墨淵的鎮山鏈突然繃直,鏈環朝著火塘東側飛去,那裡的沙土有些鬆動,鏈尖一挑,竟翻出個巴掌大的木盒。盒子是松木做的,邊角被啃得坑坑窪窪,像是被老鼠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咬過,開啟一看,裡面裝著半塊乾硬的麥餅,還有一卷用麻布裹著的東西。
麻布一展開,阿芷的眼睛就紅了。那是塊殘破的絹布,上面用炭筆描著個模糊的人影,梳著婦人的髮髻,手裡牽著個孩子。炭痕很深,在人影的臉上反覆描過,把紙都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無數次撫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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